它們“消失”過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閩江河口濕地中華鳳頭燕鷗 鄭航 攝

航拍的燕鷗繁殖地

志願者在四姆嶼上調試監控探頭。

2021年志願者登上四姆嶼開展招引行動。

“華寶”與護法
今年夏天,連江縣東南海域的無人島四姆嶼,再次迎來遠方來客。
截至6月底,6對12隻中華鳳頭燕鷗,跟隨它們的近親大鳳頭燕鷗,自南向北,結群而來,在這裡筑巢、產卵。這是近年來中華鳳頭燕鷗在該繁殖區域記錄數量最多的一次。
中華鳳頭燕鷗,比大熊貓還稀少的物種,蹤跡神秘,被稱為“神話之鳥”。自1937年最后一次被記錄,它們曾“消失”63年之久,一度被認為已滅絕,直到2000年才在馬祖列島重新被發現。目前,其全球種群數量僅約200隻。
2004年,福建的觀鳥愛好者第一次在閩江河口濕地觀測到兩隻中華鳳頭燕鷗。此后每年4月到9月,這些夏候鳥都會如約造訪。也是從那時開始,志願者們開啟了長達20年的“神話之鳥”追尋和保護之路。去年,他們第一次在無居民海島記錄下其繁殖全過程。
首個全國生態日到來之際,我們走近“神話之鳥”和追尋它們的人。
“消失”的“神話之鳥”
2004年,福州鳥類發燒友楊金,發起成立福建省觀鳥協會,與一眾“鳥友”遍訪福建山山水水,探尋不同鳥類的蹤跡。但他從未想過,能有機會一睹中華鳳頭燕鷗的真身。因為,它們“消失”太久了。
1861年,印度尼西亞哈馬拉黑島,中華鳳頭燕鷗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此后,全球關於它們的確切記錄不超過10次。1937年,山東青島沐官島,中華鳳頭燕鷗最后一次被記錄后,便“消失”了。
轉折點出現在2000年。
當年6月,一名台灣攝影師來到馬祖列島取景。整理素材時發現,密密麻麻的大鳳頭燕鷗群中,混雜著一隻與眾不同的燕鷗——黃色的長嘴,尖端有一小截黑色。查閱鳥類圖鑒后,他才知道,這就是“消失”已久的中華鳳頭燕鷗。那時,它們被叫作“黑嘴端鳳頭燕鷗”。
“中華鳳頭燕鷗回來了”的消息轟動一時,也激發起各地鳥類研究者與愛好者尋找“神話之鳥”的熱情。2004年,廈門觀鳥協會成員沿著福建海岸線一路北上,終於在閩江河口濕地鱔魚灘,首次觀測到兩隻中華鳳頭燕鷗。得到消息后,楊金迫不及待扛上長焦望遠鏡,前往現場一探究竟。
中華鳳頭燕鷗是一種集群生活的海鳥。由於自身種群數量稀少,它們喜歡混在大鳳頭燕鷗群落中活動,以共同抵御游隼等天敵。二者形態相似,加上夏季海面空氣擾流,要從中分辨出“黑嘴端”的大鳳頭燕鷗並不容易。
“在結群飛行時,最快的辨認方法是找‘白點’,顏色更淺一些的一般就是了。”通過長焦鏡頭,楊金第一次窺見“神話之鳥”的全貌,“頭頂黑色冠羽,有‘龐克頭’的味道,背部、肩部和翅上的羽毛灰白色,看起來淡雅高潔,體型略大於大鳳頭燕鷗,鳴叫聲也更尖細一些。”
從這一年開始,中華鳳頭燕鷗每年4月至9月,都會如期造訪閩江河口濕地,在這裡休憩覓食。2008年7月20日,福州觀鳥愛好者在閩江河口濕地發現一隻下喙被塑料管套住的中華鳳頭燕鷗。他們為其取名“小管”,想要幫助它取下塑料管以解困。幾番搜尋無果后,楊金致電馬祖野鳥會。對方稱,當天上午也曾在馬祖列島觀測到其蹤跡。於是,兩地決定共同營救“小管”。但8月2日的一場台風過后,再也沒見過“小管”的身影。
“小管事件”無果而終,卻無意間証實了,福州與馬祖的中華鳳頭燕鷗為同一種群——在濱海濕地覓食,在海島繁殖。從那年起,兩地每年輪流舉辦中華鳳頭燕鷗保育研討會,協同開展資源調查、技術共享。
追尋“神話”的人
2004年首次在福州發現中華鳳頭燕鷗后,福建省觀鳥協會開始在全省無居民海島和閩江河口濕地開展中華鳳頭燕鷗監測和保護行動。楊金和他的伙伴們,自此開啟了長達20年追尋“神話之鳥”的歷程。
調查時間集中在炎熱的夏季。每次出海,不僅要搏擊風浪,還要克服暈船、暴晒之苦。
有一次,團隊租用一艘小舢板前往福鼎市七星列島,返程時遭遇風浪。逆風行駛的小船因動力不足,前進困難,海浪不斷涌進船艙。志願者們“一邊吐,一邊往外舀水”。最后,鄰近的崳山島調派一艘大船前來支援,他們才得以脫困。
無人島周邊同樣險象環生,這裡暗礁叢生,需要雇用有經驗的船老大以躲避礁石。由於沒有停泊碼頭,船隻停靠后依然顛簸不斷。每一次,志願者們都要小心翼翼地蹲在船頭,等到船身晃蕩到最高點的瞬間,一躍而起,跳到對面的崖壁上。
在過去的20年裡,志願者們的足跡遍及省內800多個無人島。每到一處,都要仔細地記錄下海島生境、鳥類資源分布、威脅因素等情況。黃嘴白鷺、黑尾鷗、黑枕燕鷗、粉紅燕鷗、褐翅燕鷗等珍稀鳥類,不斷出現在他們的調查報告中。
在無人島上發現中華鳳頭燕鷗,則源自一次機緣巧合。
2018年9月15日,海峽兩岸中華鳳頭燕鷗保育交流研討會在福州召開。會上,台北市野鳥學會提供了一份《2016—2017年中華鳳頭燕鷗衛星定位圖》。定位圖顯示,一隻背有衛星定位器的中華鳳頭燕鷗經常在連江四姆嶼出沒。
9月17日,志願者們立即行動起來,按圖索驥登上了位於連江縣東南海域的四姆嶼,漫天的大鳳頭燕鷗形成了一片壯觀的“鷗雲”。島上灌木叢與敗草間,不少燕鷗蛋隱匿其中。就在大家准備離島返程時,兩隻中華鳳頭燕鷗出現在了鷗群中,在海島上空不斷盤旋。這一畫面被志願者們通過鏡頭記錄了下來。
“這是繼馬祖列島后,福建再次在海島記錄到中華鳳頭燕鷗。”志願者們激動不已。中華鳳頭燕鷗多在無居民海島繁殖,在濱海濕地沙灘上覓食。四姆嶼很可能是一個新的繁殖地,但由於當時已過了繁殖季節,無法判斷它們是否曾在這裡繁殖。
此后,在省林業局的指導下,福建省觀鳥協會成立中華鳳頭燕鷗專項保育小組。追尋“神話之鳥”之路,踏上了新的起點。
“華寶”的誕生
拯救和保護中華鳳頭燕鷗這樣的瀕危野生動物,關鍵在擴大其種群數量。四姆嶼到底是不是它們的繁殖地?能否開展人工保育?如何開展?保育小組面臨著一道道難題。
經過反復討論,協會決定採取最謹慎的方案。2019年,以監測為主,發現中華鳳頭燕鷗再度光臨,但無繁殖行為。2020年,決定借鑒浙江、台灣等省份經驗,開展生境修復與社會化招引,但因疫情原因未成行。2021年,社會化招引計劃才正式落地。
“所謂社會化招引,就是通過布設假鳥、播放鳥音等手段,讓經過的鳥類誤以為已有同類在此落居,而后跟著降落,筑巢繁殖。”保育小組成員陳永昌說,在開展社會化招引之前,先要進行生境改造,為燕鷗生活清除障礙,營造最適宜的“產房”。
2021年早春三月,志願者們趕在中華鳳頭燕鷗遷徙季到來之前登島,在四姆嶼山頂200多平方米的空地上,除草、滅鼠、鋪設砂礫、布設中華鳳頭燕鷗假鳥與音響、建立太陽能遠程監控系統,靜待它們的到來。但這一年,中華鳳頭燕鷗依然沒有在此繁殖。
2022年,保育小組復盤了前一年的實踐,優化了招引方案。考慮到中華鳳頭燕鷗多與大鳳頭燕鷗混群,增加了大鳳頭燕鷗假鳥模型,同時優化鳥音,擴大砂石地面積,增加滅鼠頻次。效果立竿見影。5月底,800多隻大鳳頭燕鷗與7隻中華鳳頭燕鷗陸續到來。保育小組的5名資深“鳥友”被選為值日生,輪流遠程監測它們的繁殖動態。
值日生“老兵”的監測日記,記錄下了那個夏天四姆嶼上的點點滴滴——
6月7日,一大早,一隻白色的身影落下,放大一看,是中華鳳頭燕鷗,耶!慶祝一下。
6月7日,天色漸漸黑下來了,1號機位來了隻中華鳳頭燕鷗,趴在那兒的姿勢,讓我覺得是不是在孵蛋呀!
6月21日,睡前手機巡視,6號機位有一枚蛋,怎麼回事?趕緊回放路線,23點09分48秒,大鳳頭燕鷗驚飛。守到12點多我去睡了,大鳳頭還沒回來,這枚蛋這樣晾一晚上會不會失溫壞掉啊。
6月22日,一大早醒過來看手機,4時41分大鳳頭回來了。一整天都趴在那兒孵蛋,好像要把昨晚虧欠的都補回來似的。
6月22日,晚上快到8時,一隻老鼠跑過,把一隻大鳳頭嚇得不知躲哪兒去了,把蛋孤零零晾在那兒。
……
7月3日,經過近一個月的等待,一隻中華鳳頭燕鷗雛鳥破殼而出。初生的幼鳥如同毛球般,值日生們為其取名“華寶”。由於去年天氣異常,島上燕鷗孵化成功率並不高,最終隻有一隻中華鳳頭燕鷗和52隻大鳳頭燕鷗出殼並成活。作為“獨生子”,“華寶”是當之無愧的“團寵”,身邊常有4隻中華鳳頭燕鷗相伴左右。值日生們戲稱其為“四大護法”。中華鳳頭燕鷗屬於早成鳥。大約一個月后,“華寶”便開始學習捕食技能。
“華寶”的誕生,是福建珍稀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的巨大突破。而今,四姆嶼中華鳳頭燕鷗保育工作正在繼續。四姆嶼的經驗也有望復制到其他無居民海島,以進一步擴大其種群分布范圍和數量。
志願者們呼吁,通過劃定禁獵(漁)區、禁獵(漁)期,減少討小海、垂釣、養殖等活動,減少對中華鳳頭燕鷗繁殖地的干擾。同時,加大跨區域合作,摸清該候鳥的遷徙路線、繁殖特性、致危因素等,讓保護工作更加有的放矢。
“它們‘消失’過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楊金說。(本專欄圖片除署名外均由福建省觀鳥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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