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提到泉州惠安，惠安女無疑是最具識別度的文化“Logo”。在當地，圍繞惠安女身著的傳統服飾，流傳著一句經典民謠：“封建頭，民主肚，節約衣，浪費褲。”

這實際上是一句頗具反差的“戲謔”，但也巧妙地描述了惠安女服飾的特點。為了防晒防風，頭上裹著頭巾，斗笠壓得低低的，可腰腹卻因著短衫而大大方方露著﹔短上衣緊緊貼在身上，可寬筒褲卻鬆鬆垮垮。

左圖為崇武山霞派惠安女服飾﹔右圖為小岞淨峰派惠安女服飾。鄭慧芬攝

突出腰腹線條的短衫，聽起來似乎不太契合傳統服飾的“圭臬”。那麼，惠安女為何會身著“露臍裝”？這其中，暗藏著生存智慧和“時尚美學”。

過去在惠安，男人們外出務工或出海打魚，惠安女們既需要操持家務，又要從事撬海產、耙鹽田、織漁網等繁重勞動。短衫避免了長擺沾泥拖沓，減少了磨損，還解放了腰腹，讓俯身、下蹲等動作更敏捷。

實際上，惠安女服飾的上衣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露臍短衫。惠安女服飾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詹國平告訴記者，如今色彩亮麗的“短上衣”，其實也經歷過“長衫時代”。

轉變發生在1958年。那時講究生產勞動，長衣服太礙事，就把下擺改短，袖子也變成七八分袖，省去了挽袖的時間。這一改，不僅解放了雙手，也解放了審美，衣服開始貼合身體曲線，勾勒出惠安女獨特的風採。

惠安女服飾的上衣在時代的變遷中，下擺越來越短，顏色越來越鮮艷。人民網 謝星宇攝

短衫的美，不僅在外也在於內，其中蘊藏著美好的期許。

在惠安縣小岞鎮的一間老工坊裡，惠安女服飾泉州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康復順向記者展示了一件“亮貝”婚服。這件短衫看起來剪裁並不十分華麗，卻“一針一線”地縫進一位母親對女兒婚姻“興旺如意”的期盼——衣上的五條線是“興”，六對扣是“旺”，所以婚服也被叫作“興旺衣”。

在惠安，素有“一種惠女，兩種風情”之說，惠安女服飾有著小岞淨峰形制和崇武山霞形制兩種風格，兩者間風格的差異在上衣短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人民網 楊灝昱攝制

小岞淨峰的上衣以對襟或斜襟為主，外搭貼背，袖筒的設計既美觀又實用，為的是在勞作時保護內裡的繡花不被磨損﹔而崇武山霞的上衣則更為短俏寬鬆，下擺呈桃心形，內搭一件背心，不經意間便露出精致花邊，別具一番韻味。

服飾的針腳裡，體現出風土差異，但所承載的祝福與期盼殊途同歸。惠安女服飾中，有兩件衣服，裝著母女之間最深沉的情感對話。

一件是“亮貝”，是母親送給女兒的婚服。主色為代表生命萌發的綠，衣上繡著五十朵花，每一朵都象征一個年歲，承載著母親對女兒人生從“順”到“興”，由“興”到“旺”，再由“旺”到“發”的美好祈願。另一件是“小橄欖造底”，也叫“百子朝壽”，是女兒回送母親的祝壽衣。主色為天空的藍，子女以藍天為喻，願母親福壽齊天。

左圖為“亮貝”，母親送給女兒的婚衣禮服﹔右圖為“小橄欖造底”，是女兒送給母親的祝壽禮服。人民網 楊灝昱攝

手工制作的“興旺衣”工藝講究，光是袖口和衣襟的壓花，就要三天時間。正因難得，“私人訂制”惠安女服飾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甚至願意花高價等上一年。

從長到短，從簡到繁，從實用到審美，一針一線的變化裡，繡出的是惠安女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是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的“輕盈轉身”。

進入新時代，隨著文化視野的逐漸開闊，惠安女服飾不斷演變、完善。立足傳統，以創新繪方圓，當地逐步意識到，傳統服飾隻有有所發展，才能在下一個時代的潮流中有“立錐之地”。

這些年，當地越來越多年輕的惠安女加入到傳統服飾的“翻新”中，由此，一件件短衫不斷“打破常規”，呈現出千百種姿態。從整體來看，當地針對傳統與潮流做了兩方面的“鏈接”。

首先是審美上的“鏈接”。惠安當地嘗試在保留傳統短衫紋樣和基本制式的基礎上，大刀闊斧地做“減法”：用隱形拉鏈替代盤扣，選用更舒適柔軟的面料，將復雜手工紋飾簡化為可批量機制的樣式，開發數十種更符合年輕人審美喜好的顏色以適應日常穿搭，根據不同人群和身材預設約十種大小款式。

其次是功能上的“鏈接”。在惠安當地，記者常看到一些“亂中有序”的“混搭美學”，比如保留傳統紋飾線條的T恤，將傳統短衫與輕盈的八破裙相搭配，讓人眼前一亮﹔再如惠安女對襟襖疊穿漢服襦裙，顯出女性完美的身形比例，身姿搖曳……在傳統的土壤中“耕耘”，新生力量的創新表達，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年輕群體的接受度。

年輕惠安女將傳統短衫進行混搭穿著。受訪者供圖

惠安女傳統短衫的“新生”，既在“進化”也在“汲取。”一方面得益於自身的改良和變革，通過“刪繁就簡”來敲開年輕人的“心門”﹔另一方面，則是在當下潮流中尋找適配的新元素，以“混搭風”換來“潮流風”，將傳統的文化基因植入現代審美的肌體，讓其煥發出一種“既古且新”的獨特魅力。

當古老紋樣與當代剪裁相遇，當傳統衣衫與現下流行碰撞，演繹的不只是服飾的演變，也是文化自信的敘事：真正的傳承，是讓傳統在時代的脈搏中，活成從容而鮮活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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