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亨在獄中寫給兒子的家書。中國閩台緣博物館供圖

《兩岸家書》：中國閩台緣博物館著，沈文鋒主編﹔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福建與台灣隔海相望，明清以來福建居民大規模遷居台灣，兩岸往來甚為頻繁，留存了大量不同形式的檔案文獻，家書就是其中尤為珍貴的一種。因屬民間自然往來，又是寫給至親的問候，家書往往內容質朴、情感真摯，最能透露寫信人的真實生活和心境，反映兩岸血脈相連的歷史事實。

在2025年台灣光復80周年之際，我們策劃出版了《兩岸家書》，在一封封熾熱動人的信件中，見証跨越海峽割不斷的親情。中國人最講團圓，春節將至，在此分享其中三則故事，一起聆聽血脈相親的牽挂和呼喚。

“滄桑變后”，不變的骨肉情和拳拳心

“承示舍妹逝世，安仁東閣，竟嘆鸞分。披閱之下，曷勝哀悼。”1910年，台灣最后一位進士汪春源在江西寫下這句家書時，心情無比復雜。他的妹妹汪攀多年前嫁給一個台灣彰化的貢生。汪春源對妹妹的事很上心，曾寫信給妹夫，謙稱妹妹“賦性笨拙”，自己“勸其時順惟是”，關愛之情、惴惴之心溢於筆端。

然而，汪春源此前竟不知他如此疼愛、挂念的妹妹已經去世，如今只能遠遠哀悼。這實在是因為，兩岸親人未通音信久矣。“自滄桑變后，瑣尾流離，未嘗一通音問，罪也何如！去歲接奉手書，臨風浣誦，藉慰十數年渴念之忱。”

汪春源筆下的“滄桑變”，說的是1895年《馬關條約》簽署，台灣及澎湖列島被迫割讓日本。當時，正在北京准備參加會試的汪春源痛心疾首，與羅秀惠等人聯名上書都察院，發出“與其生為降虜，不如死為義民”的吶喊，史稱“五人上書”。然而，泣吁呼號終究無用，台灣旋即淪陷。汪春源恥為“倭奴”，毅然舉家內渡，他寄籍福建漳州，但始終未忘台灣。1898年他參加戊戌科會試時，仍書其籍貫為“福建台南府安平縣”。

辛亥革命之后，汪春源歸隱福建薌城，入鼓浪嶼菽庄吟社。一批台灣內渡文人集結於此，“抗日復台”正是他們吟詠的重要主題。1923年，汪春源病逝。其墓碑對聯雖有缺損，仍可見“孤島”等字樣，亦可見台灣故土光復，是汪春源縈繞心懷卻無緣見証的夙願。

“國比家大，有國才有家”

2019年，林為民在電視節目中誦讀了一封跨越時空的回信：“父親，當年您帶著國家未能統一的遺憾犧牲﹔后來，母親又帶著家未能團圓的遺憾離世。如今國泰民安，國家統一是兩岸共同的心聲……”

林為民的父親林正亨，是抗戰時期中國遠征軍的一員。在殘酷的緬甸戰場上，林正亨與日軍展開肉搏，身負16處重傷，做了兩次大手術，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雙手卻落下殘疾。直到1945年10月，右手能勉強執筆作書，他立刻寫信給一別九年的母親：“台灣的收復，父親平生的遺志可算達到了，要是有知，一定大笑於九泉。”

“父親的遺志”，指的是1904年林正亨父親林祖密借奔喪之機，舉家內渡來到鼓浪嶼，於1913年在日本駐廈門領事館注銷日本籍，同年11月取得中國國籍，是日據時期台灣民眾正式恢復中國國籍第一人。“國比家大，有國才有家”，林家家訓如文化基因流淌在林正亨的血脈中，讓他跟父輩一樣，在國家蒙難之時，毅然選擇忠貞報國。后來，林正亨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組織安排下，回到台灣開展秘密工作。1949年8月18日，林正亨被捕，在獄中受盡酷刑，但始終堅貞不屈，盡自己所能，保護中共地下黨組織。

他給母親留下充滿親情和家國情的訣別信：“我想到父親的壯志……我須擔起雙重的責任，所以我踏上父親的道路……‘苦難與犧牲’，這是崇高的品性和無比的光榮。所以媽你用不著悲傷，也不用為我擔憂，生著要為責任艱苦犧牲奮斗，死是我們完（成）了責任！”一個家族的愛國之情，一個共產黨員的報國之志，獵獵回響。

共圓尋親夢，割舍不斷的血脈

2023年5月，梁栢楦一行從台灣彰化元中村出發，來到福建南安翔雲鎮，與同輩宗親梁振權緊緊相擁。站在祖宅前，看著古厝及周圍環境，梁栢楦由衷感慨，“這裡是我們的根，我們回家了！”

梁栢楦的先祖因生活困苦，在清乾隆年間翻山越嶺來到福建蚶江港，再搭船渡過“十去六死三留一”的黑水溝，在台灣鹿港上岸，又走了很久，到達今天的元中村，在那裡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到如今，已過去230余年滄桑歲月。

這次尋根之旅，歷經32年終於得以實現。1990年，梁栢楦收到了一封家書，第一句就是“栢楦親人你好”。來信人梁昆清，偶然從《梁氏族譜》中比對查証，確認自己與梁栢楦有親屬關系，同屬“玉養”世系。於是他提筆寫下：“從高祖父到現在已是二百多年，世世都思念囑傳，每逢五月十五玉養公杞（祭）神日都想念在台的親人。而今得知情況，確是故鄉叔侄，甚然歡喜。”

梁昆清熱情邀請梁氏宗親回鄉謁祖，由於種種原因，梁栢楦沒有回信，但一直保存著這封家書。直到2022年，他主持修訂《梁氏族譜》，通過台灣博物館原館長施明發，向中國閩台緣博物館時任館長陳偉平求助，希望能補全兩岸族譜世系。

“跨海之托，不可辜負。”中國閩台緣博物館通過分析、比對館藏的《象山梁氏家譜》，深入梁氏家族聚居地實地考察，整理出了梁氏家族的完整脈絡。這一發現，使兩岸的《梁氏族譜》接合成了上下連貫的譜系，也再次証明了兩岸同胞血脈相連、血濃於水的歷史淵源。而故事的主角梁栢楦，把這次返鄉之旅稱為“種子行動”，意在播下尋根會親的種子，鼓勵遷台后輩都能回故鄉走走看看。

《兩岸家書》收錄了22個家書故事，主人公身份經歷各異，書信內容也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是不變的，那就是跨越海峽的牽挂。這份牽挂，是兩岸同胞最真摯的情感，是兩岸一家親的有力見証，是不論分離多久都不能割舍的血脈。

（作者分別為中國閩台緣博物館副館長、《兩岸家書》責任編輯）

《人民日報》（2026年02月13日 第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