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素英向工作室成員和公司員工講解老樅水仙茶樹的相關知識。裴禮輝攝

春未深，茶未醒，武夷山卻已是一城蓄勢待發的茶香。

3月2日，驚蟄前夕。南平市武夷街道黃柏村的天地人和茶庄園裡，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安靜的張力。溪水環抱的這座小島，形如一片舒展的茶葉，在薄霧中透著青翠。

老樅水仙茶樹的枝條上，芽頭剛剛冒尖，像是還在貪睡的孩子。一群人圍在樹下，目光卻專注在那雙撫過枝葉的手上。

“你們看，這苔蘚附著得越厚，說明樹齡越老，茶的木質味就會越沉穩。”季素英輕輕托起一枝長滿苔衣的枝干，對身旁的徒弟和學生們說，“茶樹不說話，但它在風裡、在土裡、在每一片葉子裡，都寫滿了秘密。”

就在幾天前，一個消息從北京傳回這座茶香氤氳的山城——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財政部正式公布2025年國家級技能大師工作室備案名單，季素英技能大師工作室成功獲批。這是茶行業技能領域頗具含金量的國家級認定，也是對這位從三尺講台走進青翠茶山的女茶人，數十年匠心堅守的最好褒獎。

但在這一天，沒有慶功的鑼鼓，隻有一堂照常進行的“茶山公開課”。

一篩一掌皆是功：從“體育老師”到“鋼鐵女俠”

在許多徒弟眼中，季素英的雙手像是“長了眼睛”。

這雙手，能探入220度高溫的炒鍋，能舉起七八斤重的水篩連續搖動數百下，也能在初春的茶園裡，精准地掐下那“三葉一芽”的標准青。

“很多男的都感到吃力，更別說一個女同志了。”這是早年老師傅們的話。但季素英偏不信。

2003年，原本是體育老師的季素英，因不忍父母年邁為滯銷的茶葉奔波，毅然辭去穩定的工作，接過了祖輩傳下來的竹篩。體育老師的經歷，給了她一副好身板，更給了她一股“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好”的韌勁。

“剛開始學搖青，從一斤半茶青搖起，慢慢加到七八斤。手磨破了皮，纏上膠布繼續﹔炒茶燙出水泡，挑破了第二天照樣伸手。”回憶起當年的“魔鬼訓練”，季素英笑著說，“師傅當時說，沒想到一個女孩子能吃這份苦。其實哪有不苦的？只是你真心喜歡一樣東西的時候，苦就變成了甜。”

這份“甜”，季素英一嘗就是二十多年。每年做茶季，連續近一個月通宵達旦，她像個“鋼鐵女俠”一樣釘在晒青架旁、炒鍋前。手工做青，有時一個品種就要搖上二百下，廠裡的壯漢都累得手抖，她卻能拼下一個茶季。

“她在做茶季親力親為沒日沒夜，比男師傅還拼。”武夷山遠播飄香茶業有限公司品牌創始人李閩艷感慨，“每一款茶她都認真對待，教授手工制茶時又耐心得像個小學老師。在一起喝茶聊天的時候，她總是鼓勵我們，有想法就去做，去努力實現自己的目標，不要怕失敗。”

一葉一徒總關情：從“搖拖鞋”開始的傳承

在天地人和茶庄園，有一個“神秘”的入門儀式——搖拖鞋。

把一雙拖鞋放在水篩兩邊，通過手腕的巧勁，讓它們在旋轉中穩穩聚到中間。這看似游戲的練習，其實是季素英獨創的“基本功訓練法”。

“我們都是從搖拖鞋開始學習做茶的。”武夷山旅游職業中專學校的學生江龍平說。2018年，武夷山旅游職業中專學校茶葉生產與加工專業被確定為福建省教育廳現代學徒制試點專業。

從那一年起，作為學校第一批現代學徒制校外導師，季素英就對學生們傾囊相授。“最大的感受，就是當他們叫我‘師傅’的時候，我總恨不得把所有我會的東西都教給他們。”她說這句話時，眼裡有光。

這份“恨不得”，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

員工王曉琴記得，2019年老板覺得她們可以上手了，直接批了100斤青葉給她們“練手”。“從想學做茶到會做茶，從偶爾做出好茶到經常做出好茶，需要花費不少茶葉。老板說，她最不缺的就是茶葉。”話語裡，是藏不住的感動。

制茶工程師胡啟南記得，圖書驛站的燈24小時亮著，茶葉審評室的各種茶樣近乎無限量供應。“哪泡茶的品種特征更明顯，哪泡茶做青更熟更透，我們隨時可以自己去品、去悟。”

如今，其雲公司已經培養了十多名制茶工程師，數十名茶葉加工技師、評茶師、高級茶藝師。而師從季素英的年輕人，有的成了技術骨干，有的已經自立門戶。

“在季老師的影響下，我逐漸愛上了武夷岩茶，並最終決定留在武夷山創業。”廣東揭陽人李瑋斯說。如今他是工作室成員、中級制茶工程師。2020年，他榮獲第二屆武夷岩茶（大紅袍）手工制作技藝展示大賽“優秀手工制茶能手”。從一個外地小伙到扎根武夷的新茶人，他的成長見証了傳承的力量。

一花一葉皆世界：岩茶之外的“她力量”

如果說手工制茶是守護傳統，那麼季素英的視野，早已超越了那一方水篩。

作為福建省婦聯執委、南平市婦聯常務委員，季素英總說：“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一朵花開了，能引來滿園春。”

她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這些年，季素英以企業為支點，通過“聯學聯建”帶動村企和農村婦女共同發展。公司的女茶藝師，大部分都掌握了做青這項核心工藝﹔南平市海峽茶業交流協會青年聯合會裡的很多女性技師，都是從她這裡培養出去的。每年，她舉辦的手工制作技藝專場培訓超過30場，培訓人員達600人次。

2015年起，她牽頭與南平市婦聯共同舉辦“春蕾助學”愛心公益專場活動，至今已連續舉辦十屆，幫助400余名困難女童圓了求學夢。“季老師就像一盞燈，不僅照亮我們學技藝的路，更照亮了我們看世界的路。”一位受助學子曾這樣寫道。

疫情期間，季素英第一時間組織捐款捐物，向抗疫一線捐贈價值數百萬元的物資﹔平日裡，她帶著女企業家們慰問“頂梁柱母親”，為她們提供就業創業支持。

“不僅是武夷岩茶，對團茶，她也花大力氣去挖掘、去傳承。”武夷團茶制作技藝傳承人高偉說。在他看來，季素英傳承的不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種文化血脈。

傳承有序：讓每一泡茶都有溫度

手工茶，產量低、耗時多，在市場化的今天，顯得有些“笨拙”。但季素英始終保留著十分之一的產量給純手工制作。

她常把教做茶比作教體育：“就像籃球，你得先把投籃、運球的基本動作練會了，再學著去‘看青做青’解讀比賽。師傅隻起一個領進門的作用，你能打到什麼程度，要看天賦和努力。”

話雖如此，在實際教學中，她卻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每一個徒弟的自信。讓每個人輪流上山採茶，並參與到制茶的各個環節，哪怕只是搬一下水篩、加一下炭火。“要讓他們找到屬於自己的價值，找到在一個集體裡的存在感。”

如今，隨著國家級技能大師工作室的獲批，季素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在她看來，這不僅是榮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師傅把‘傳承有序’的使命交給我，我就要把它傳下去。”季素英站在老樅水仙樹下，身后是一群年輕的面孔。風過處，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再過一個多月，春茶就將萌發。那時的武夷山，又將是不眠的茶季。而這間“國家級”的工作室裡，那些關於堅守、關於傳承、關於熱愛的故事，還將一茬一茬，如春茶般生生不息。

記者手記

擇一事，終一生。在武夷山的茶香裡，季素英用那雙燙過泡、磨破皮的手，為“工匠精神”寫下了最溫潤也最堅韌的注腳。國家級技能大師工作室的牌匾，挂在牆上是有重量的，但刻在人心裡的，永遠是那一篩一篩搖出的茶香，那一句一句教出的真心。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因為一個人而愛上這片葉子，因為一片葉子而愛上一座城，這，或許就是傳承最美的樣子。（記者 裴禮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