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武夷山煙雨縹緲，重重茶山浸潤在濕潤的霧氣裡，深綠生出淺綠。

一場春雨后，福建95后茶農魏子淳和科技特派員鄭玉成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茶園梯田，挖坑，插進一根光禿禿、拇指粗的“棍”——這便種下了新年的第一棵油桐樹。

“多虧了你給的辦法，去年那批肥料效果很好，今年這邊接著種。”魏子淳轉頭對鄭玉成說。

魏子淳口中的“肥料”，來自手下的油桐樹。

“我沒騙你吧？油桐果的鉀、鈣、鎂含量高，樹又長得快，夏天遮陰防晒，冬天落葉不搶營養。花好看，果子多，做有機肥效果很好。”鄭玉成邊給樹苗填土邊說。

眼前這棵春天種下的樹苗，雖“瘦小”卻帶著希望，讓鄭玉成回想起自己的“科特派”經歷，又何嘗不是在“春天”種下的“苗”？

“要深入推進科技特派員制度，讓廣大科技特派員把論文寫在田野大地上。”2021年3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福建武夷山市星村鎮燕子窠生態茶園考察時指出。

“把論文寫在田野大地上”，這句囑托，讓彼時還在求學的鄭玉成堅定了方向：“我所學所研的價值，就應該在腳下的泥土裡。”

2023年，博士畢業后的鄭玉成到武夷學院任教。正巧，福建省科技廳推出了以“揭榜挂帥”方式選派科技特派員的新模式——“揭榜成功”的技術服務團隊直接選認為省級團隊科技特派員，團隊成員全部選認為省級個人科技特派員。

這個消息讓鄭玉成很興奮。很快，他選了個研制低成本、高效益茶園內生有機肥的“單子”，拉來機械、氣象、食品等多個專業領域的專家，組成技術服務團隊，立志要“揭榜”。

搞科研，“茶博士”鄭玉成很在行。用富含鉀、鈣、鎂等營養成分的油桐果，切碎發酵后制成的油桐生態有機肥效果喜人。實驗室數據漂亮，更重要的是讓成果“下地”檢驗。起初，鄭玉成信心滿滿地跑到茶山推廣，可老茶農們直搖頭：“靠譜嗎？誰敢試？”

無奈，屢屢碰壁的鄭玉成試探著打電話給自己的師弟魏子淳。

同樣茶學“科班出身”的“新茶人”魏子淳，把自家茶山當成事業“初舞台”。為了提高茶葉品質，他試過熟人推薦的肥料。結果新茶葉長得油亮肥厚，在“做青”環節怎麼也出不了該有的香氣和風味，一腔熱血受到不小打擊。

剛在肥料上“栽跟頭”的魏子淳正憋著一口氣，鄭玉成的邀約來得正是時候。兩人很快達成合作，魏子淳通過科技特派員的“雙向選擇、按需選認”機制，以企業成員形式加入項目組，為油桐有機肥提供了第一塊試驗田。

魏子淳願意“第一個吃螃蟹”，除了出於對師兄的信任，還有個原因：以項目成員身份加入，能獲得一定比例的經費﹔即便試驗不成功，也有政府“兜底”。這種保障機制，讓技術供給方敢干、技術需求方敢試，促成二者順勢“牽手”雙向奔赴。

鄭玉成觀察油桐有機肥發酵情況。人民網記者 林盈攝

好在，不用“兜底”。2024年，使用了有機肥新“配方”的茶在盲評中“大獲全勝”，香氣、滋味讓不少老師傅都嘖嘖稱奇。“秘訣就是使用油桐有機肥的茶葉，香葉醇含量顯著提升，茶香盈袖。”鄭玉成說。

“行家一喝就懂，比什麼宣傳都管用。”這次“一戰成名”，成了油桐有機肥最好的廣告，也給一年前揭下的“榜”交了卷。

再接再厲，鄭玉成又干勁滿滿地優化了整套生態種植方案，調制發酵母液免費發放給茶農，讓“求肥者”們都能實現“有機肥自由”。

為啥鑽研的勁頭這麼足？

“我們‘科特派’身上擔著囑托，得把‘科技種茶’這事干好、干實。”鄭玉成更意識到“離茶農越近，就離問題越近，離論文‘下地’也越近”，便把實驗室搬到了梯田裡、茶山上。

三天兩頭往田裡跑，手裡的筆記本越記越厚，腦袋裡的問題越裝越多。水土留不住、施肥憑感覺、制茶看經驗……這些茶農種茶常碰見的難題，成了鄭玉成記在科研“記事本”上的頭等大事。

武夷山的一處茶園，梯田錯落有致。武夷山市委宣傳部供圖

成為科特派不過幾年，鄭玉成便從老茶農眼中那個“沒種過茶能懂啥”的毛頭小子，變成了“靠譜的小鄭老師”。

由政府“出題”，向“小老師”們要答案﹔有政府“兜底”，讓成果“種”在自家田裡……在武夷山，茶從業者們越來越習慣於相信“科技”，這也得益於越來越多像鄭玉成這樣的“高知”返鄉青年加入到科技特派員的隊伍中，用科技“改寫”鄉土。

南平市氣象局農氣試驗站站長林廷炳帶隊開發出“災害天氣風險預警系統”，讓茶農們能提前規避採茶關鍵期的極端天氣﹔機械設計“專精”的武夷學院副教授劉建剛，與鄭玉成合作升級的“球形搖青機”，讓“菜鳥”也能做出大師傅級別的“岩骨花香”﹔武夷學院副教授黃艷研發出利用茶梗制成的功能性茶食，讓過去的“邊角料”成了新財富增長點……2021年以來，武夷山累計選認省市縣科特派665人次、鄉土科特派推廣員52人次、團隊147個，科技特派員活躍在當地茶產業的全產業鏈上。

“茶產業的春天才剛開始。”望向“染”著深深春意的茶園，鄭玉成說，“我的事業，就是扎在茶園的泥土裡，迎接一個又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