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華禮樂文明中，有一縷千年不絕的清雅之音，它在中國東南沿海的涵江古城代代相承，延續著自“筑”“軋箏”一脈而來的古老文韻，是漢唐遺響的活態延續。這縷清音，名曰文枕琴。

　　夕陽西斜，古朴悠揚的樂聲縈繞於鄉間的紅磚古厝。十數位藝人圍坐一堂，執掌琴簫管笛諸般古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件形制獨特的樂器——奏者或撫弦撥彈，或執弓揉拉。其形似箏亦類琴，可豎置膝上，亦可橫陳案前。如泣如訴的琴音自弦間流淌而出，時而似山澗鳴玉，時而如鬆濤卷雪，仿佛穿透了千年時光。

　　這便是“莆仙文十番”，流傳於福建莆田涵江一帶的古老民間樂種，又稱文十音、古十番。其歷史可追溯至漢唐，成熟於明清，至今仍保存著深厚的中古音樂遺韻。而文枕琴，正是這千年雅樂的靈魂所在。

　　“文十番”之“文”，區別於“武十番”的鑼鼓喧騰，重在文人雅士的清微淡遠。其節奏舒徐宛轉，民間素有“唱一句可繞村三匝”的形容。所用《春江》《曹斌》等曲牌，多已不見於他處，卻在當地鄉社禮俗中代代相傳。傳統樂隊由琴、簫、弦等組成，其中“琴”即早期的“枕頭琴”，於上世紀70年代改良后定名為“文枕琴”，自此在國內外文化交流中屢放異彩，成為古樂復興的標志性音聲。

　　文枕琴與筑、軋箏在閩地的淵源，散見於歷代典籍。北宋福建人陳旸著《樂書》載，“唐有軋箏，以竹片潤其端而軋之”。元代莆田人陳旅在《和蕭秀才歌風台》詩中雲：“台前小兒更擊筑，筑聲更似三侯章。”明代莆田人姚旅在《露書》中亦詳述其制：“蓁形似箏，箏十四弦，蓁九弦。箏長今尺五尺，蓁三尺五寸，以文梓為之。俗雲‘筑也’。”經現代改良定型的莆田文枕琴，正承襲了這一古老脈絡。其形制融合古琴之雅、古箏之韻，狀若舊時藤枕，張十一弦，按五聲音階排列。其音色柔美而深沉，強弱變化細膩，空弦音域達兩個八度，演奏可拓展至四個八度以上，表現力豐富。琴體由弦軸箱、梧桐木面板、鳳形音孔、音柱音橋、橋式琴馬及馬尾弓等構成，工藝考究，融合擦奏、彈撥、捻揉多種技法，是一件“能拉善彈、可吟可揉”的復合型弦鳴樂器。它的音色清越中透著滄桑，既有胡琴的沉吟韻味，亦具箏的明朗透亮。這獨特的、蘊藏滄桑的琴音，既深植鄉土，亦遠播四海。

　　在一次次海外傳播中，文枕琴以獨特的滑音、顫音，勾勒出高遠幽深的東方意境﹔琴弦每一次震顫，不只是絲竹共鳴，更連接著文明互鑒之誼。正如非遺傳承人黃福安老先生所言：“琴弦振動的是古音，連接的是知音。”

　　然而，隨著老藝人漸次老去，千年樂種的存續處在關鍵路口。近年來，文化部門已系統整理傳統曲譜40余首，建立數字化檔案﹔同時鼓勵藝人在保持古韻精髓的基礎上探索創新，創作更契合當代審美的作品。2026年3月，莆田學院音樂學院設立“文枕琴非遺傳承與研究交流中心”，延請老藝人入校授藝，使這一古老技藝的傳承正式扎根高校。在系統傳授傳統演奏技法的同時，中心也積極推動“非遺進課堂、進舞台、進創作”，鼓勵師生在繼承傳統精髓的基礎上，開展融合創新，探索非遺在當代的多元表達形式與活化路徑。

　　夜幕垂落，炊煙升起，鄉間古厝內的演奏漸入尾聲。當最后一闋《春江》終了，文枕琴的余韻在晚風中漸淡漸遠，卻在每位聆聽者的心湖上蕩開不盡的漣漪。文枕琴，一如從容的時間旅人，攜著漢唐的風骨與氣韻，在當代的夜空下尋覓知音良友，向世界訴說著中華禮樂文明生生不息的故事。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11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