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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薯與我們的胃

林那北
2026年07月18日08:59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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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外來的物種,福州人都喜歡在前面加個“番”字:西紅柿稱“番茄”,辣椒是“番椒”,而甘薯也不例外,叫“番薯”。小時候大米不夠,肚子曾一頓頓被番薯填塞。揭開熱氣騰騰的蒸籠,鍋裡永遠縱橫躺著它們飽滿的身體。番薯米是番薯的延伸,以鋒利的刨絲器擦出,呈一條條細長的線狀。番薯錢則是另一種延伸——被橫切成一片片薄片。不是原汁原味的,而是先用水洗出澱粉用以勾芡,再攤開晒干。算起來澱粉才是番薯的精華,去除了它,少了營養和甜度,就僅剩殘骸了,然后儲存起來,以應對一年四季的三餐。

  感謝它們,至少得以果腹,春去秋來,肢體有了正常生長的營養。很久后我才知道,番薯其實姓陳,400多年前福州長樂人陳振龍把它從呂宋島,即菲律賓帶回,種下了,繁衍了,東南西北種開了。那時菲律賓還是西班牙屬地,番薯和馬鈴薯、玉米等物都被當成戰略物資嚴禁外流,海關層層盤查。現在比較通常的說法是,陳振龍一共努力了3次,前兩次失敗,被罰了款,差點坐牢,不甘心,又冒險把數尺薯藤裝在竹筒內,再用繩系在船舷旁,浮在海中,經過7個晝夜漫長的航行,於明萬歷二十一年,即1593年5月抵達福州。

  翻了幾本志書,都沒有查到那年的福建發生了什麼與民生有直接關系的大事記載,但旱澇、虫害應該是常態,加上海上倭患仍在,日子自然局促緊張。福建人真是餓怕了,全省八山一水一分田,這有限的田在連綿不斷的天災下總是收成黯淡。唐末五代時,某商人曾從佔城,即現在越南中南部成功引種過可一年早晚兩熟的佔城稻——該商人是泉州的還是福州的沒有定論,姓名、年齡更無從得知。這個連姓名都不存的商人靈光一閃把稻種帶回,種下了,收成翻番,以至於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宋真宗趙恆還遣使到福建取過3萬斛佔城稻種,向江、淮、兩浙推廣種植。但仍然不夠,中原戰亂,衣冠南渡,逃來的人越來越多,糊口還是很難。而番薯的特性是高產易活、適應山上旱地、生熟皆可食、葉子還能當菜,這正是陳振龍冒死將其帶回老家的原因。他先在福州達道鋪紗帽池屋后的邊隙地進行試種,成了,僅4個月薯就“小者如拳,大者如臂”。

  這事在勇氣、膽識、熱情之外,應還有諸多運氣的成分。薯藤即使藏匿再嚴實,陳振龍仍可能再次被攔在異國海關內,然后被罰被囚被殺﹔也可能遭海上風浪吞噬、被盜賊倭寇奪命﹔還可能藤霉根爛,一無所獲﹔更可能被視為異端邪說,群起抵制,拒絕接納。沒有,一切都驚人地峰回路轉、絕處逢生了,他飛蛾扑火般倔強地賭一把,竟在那年那月奇跡般成為贏家,而最大的幸運就是遇到浙江杭州人金學曾。攜薯藤歸來后,陳振龍讓兒子陳經綸向福建巡撫呈上《獻薯藤種法稟帖》,列舉該物的種種好處,祈求獲得栽種和推廣。巡撫就是金學曾,出生於官宦世家,一向錦衣玉食,詩詞歌賦都擅長,草書也精,卻未必懂得春種秋收。何況那是從域外來的東西,之前聞所未聞,終究結果難卜。但天佑大地,金學曾在幾絲“誠恐土性不合”的顧慮之后,還是應允了。幾個月后見薯種成,他大喜過望,不僅加以推廣,還把陳振龍種薯經過進行總結,寫下《海外新傳七則》一書,向飢腸轆轆的民眾介紹番薯的生長特性、育種栽培以及貯存要點。

  番薯就這樣走上餐桌,走進我們的胃。“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而土裡從此只要把藤蔓進行簡單剪枝扦插,薯藤就可以恣意生根,徑自生長,然后豪邁長出能讓人免於飢荒之苦的番薯了。歷史在這個節點上,奇妙地讓這兩個年齡相仿的男人相逢,並聯手完成了一件壯舉。為了感念他們,番薯曾以金學曾的姓,改名“金薯”,而陳振龍則被冠以“中國番薯之父”的榮耀。可非常奇怪,關於陳振龍的資料非常有限,他出生的時間,史書裡隻寫著“約1543年”,然后中秀才的時間也是個約數——“年未二十”,之后考進士不中的次數是“屢次”。至於他哪年從老家遷到福州城的達道鋪紗帽池居住、什麼時候動身下南洋、與誰一起去、在呂宋島居住哪裡、從事什麼職業,以及婚娶、身高、長相,等等,都沒有確鑿記載。但陳振龍的出生地卻是明確的,就是福州郊外的鶴上鎮青橋村。那裡有一座三層樓高的塔狀建筑物,挂著醒目的“陳振龍紀念館”大匾額,而館址就建在陳家祖屋附近。

  那天特地去青橋村一趟。村子非常安靜,見不到幾個人,但一問起陳振龍,每個人都喜悅地指路。陳家祖屋很古朴,是一座明代建筑物,清代重建過,佔地面積有600多平方米,土木結構,面闊20多米,相傳陳振龍就出生在這裡。屋子已經破舊了,卻有一個規模超出想象的展廳,陳列著陳振龍一家幾代人引種、推廣番薯的功績。俯身在兩張圖前細看,一張是番薯的傳播路徑:引到福州后,又陸續推廣到江西、浙江、江蘇、湖南、重慶、台灣等17個省份,最北的是北京通州一帶,最西的是雲南、廣西。另一張圖更意味深長,是關於全國總人口的統計:明朝洪武年間6000萬人,清乾隆六年約1.7億人,乾隆二十八年約2億人,乾隆五十五年約3億人,清道光十四年突破4億人。

  其中有多少應歸功於番薯呢?畢竟不餓死,才能夠繁衍開來啊。

  陳振龍的子孫們,持續與番薯較勁。三世孫陳邦弼把薯引到長江流域﹔四世孫陳以柱把薯推廣到黃河流域﹔五世孫陳世元讓薯種到山東各地,並編撰《金薯傳習錄》一書,系統記載番薯傳入及推廣的過程,總結薯的栽種、管理、貯藏方法,成為我國第一部番薯專著﹔而幾個六世、七世孫則讓河北、河南等地也長出了番薯。

  陳家祖屋外不遠的粉牆上,錄著郭沫若於1963年寫的《滿江紅·紀念紅苕傳入中國三百七十周年》:“我愛紅苕,小時候,曾充糧食。明代末,經由呂宋,輸入中國。三七零年一瞬間,十多億擔總產額。一季收,可抵半年糧,超黍稷。原產地,南北美。輸入者,華僑力。陳振龍,本是福州原籍,挾入藤籃試秘航,歸來閩海勤耕植。此功勛,當得比神農,人誰識?”對於陳振龍的歷史貢獻,這位著名詩人不吝表達了自己的深情贊美。

  陳振龍辭世於1619年,也就是他攜薯藤歸來第二十六年。70多歲了,過了古稀之年,死后葬在哪裡呢?仍然不知道。他在福州的舊居,據說在現在福州台江區上下杭街區內,而我母親娘家就在下杭路,那一帶我是熟悉的,卻始終沒聽說過史書上所載的“紗帽池”究竟是何處。

  清道光十四年,在可俯瞰福州古城的烏山上,專門建起了用於祀陳振龍和金學曾的先薯祠。后祠毀塌,1957年市裡又在先薯祠的原址上建起先薯亭,2008年又再次按原樣修建。亭前雙柱上刻著一副非常醒目的楹聯:“引薯乎遙迢德臻媽祖﹔救民於飢饉功比神農。”旁邊的大石上還刻著后代文人撰寫的“先薯亭記”。

  離開菲律賓后,陳振龍應該再沒重返,生意放棄了,錢不賺了。這輩子他幾乎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與番薯焊在一起的往事,卻清晰得宛若夜空中那顆閃亮的星。天南地北的土地裡,仍年復一年殷勤滋養,空氣中所彌散的那股芬芳薯香,是頒給他的勛章。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8日 08 版)

(責編:江葦杭、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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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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