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刃、短尖、黑柄、紅握……”只要有訪客來，池學偉總是滔滔不絕地主動介紹起他的寶貝。

來自福建柘榮的池學偉收藏了一櫃子剪刀，展示在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這麼多剪刀，你只要看三把就夠了。”池學偉擺出了“OK”的手勢。

第一把是工業碳鋼剪，刃口打磨得發亮，手柄套著黃橙色塑膠，樣式有些“老派”。

產自福建柘榮的工業碳鋼剪。人民網記者 林曉麗攝

“看著‘平平無奇’，但柘榮任何一家剪刀廠都離不開它。”池學偉說。

“爐火熊熊叮當響，家家戶戶打鐵忙。”作為“中國刀剪之鄉”，一膛爐火在寧德市柘榮縣已經燒了3個世紀。

早在清雍正年間，柘榮的鐵匠練就了“下鋼、淬火、水磨”的三大絕技。此后近三百年，匠人肩馱手提、走街串巷，吆喝聲飄在老城的石板路上，柘榮剪刀順著蜿蜒山路，賣到了大半個中國，如今已穩穩攥住了國內九成以上的碳鋼剪市場。

福建永德利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永德利”）是當地刀剪行業的本土龍頭企業，擁有全縣唯一的“中國馳名商標”。身為董事長的池學偉底氣很足，他的企業一年能賣上千萬把剪刀。

工人與機械臂合作完成焊接。人民網 林銘賢攝

傳統碳鋼剪憑著過硬質量，在本世紀初幫永德利早早“打下江山”，年銷售額穩定在兩千萬元左右。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傳統工業碳鋼剪的營收不減不增。就像整個柘榮的刀剪產業一樣，因產品單一、工藝落后，一度陷入發展瓶頸。

“產業停在原地，就是倒退，不能總想著吃老本。”池學偉說著，把剪子放回隔板，隨后轉身探向展示櫃中最顯眼的位置，取下第二把剪刀。

這是一把裁縫剪，刃口泛著冷光，刀身鍍上黑衣，手柄黝亮。看起來比第一把剪刀的質感強些，卻也看不出什麼門道。

池學偉抱來一摞布，說要演示個“獨門絕技”。

“看，129層。”他先抖開布料，隨后折了7次，還嫌不夠，又扯過一角疊上去，右手拿剪刀，左手扯著布，手腕一壓，咔嚓一聲，布垛齊刷刷地斷開，切口干淨得像裁切的一般平整。

“這可不是隨便什麼剪刀都做得到的。”池學偉一臉自信。

池學偉演示裁縫剪的性能。人民網記者 李唯一攝

這把最讓他引以為傲的裁縫剪，是永德利的“拳頭產品”。“2019年就靠它，我們第一次勇闖國際展會。”他摩挲著剪柄說，“樣品一上手，當地裁縫便知高下。”六年深耕，永德利九成產品遠銷海外，還摘得印度裁縫剪市場的佔有率第一。

這把剪刀的誕生，得益於柘榮當地刀剪產業的一次集體升級。

2019年前后，全縣高峰時“冒出”253家注冊小廠，卻大多守著同一把工業碳鋼剪，同行互相壓價。隨著環保要求升級，鍛打轟鳴、打磨揚塵、污水難排的投訴接踵而至，當地政府很快意識到，一場產業“洗牌”勢在必行。

彼時，池學偉也感受到壓力。正發愁時，時任柘榮縣城聯社主任金銜主動找上門。

他帶來的是柘榮刀剪產業一盤“長遠的棋”——“退城入園”，把散落城區、飽受用地和環保“掣肘”的企業統一遷入園區，騰籠換鳥，好讓產業升級有地可落。

永德利的裁縫剪遠銷海外。人民網記者 林曉麗攝

池學偉聽得一知半解，不過有幾個關鍵詞他“捕捉”到了：園區有地，就能擴產﹔有基礎配套，就不用再擔心擾民、污染的問題。於是，沒多猶豫，他就決定遷入柘榮硯山洋刀剪產業園。

“企業隻管把心思用在‘刀刃’上，剩下的事，都交給政府。”池學偉慶幸當時的選擇。

四年后，包括永德利在內的全縣253家零散刀剪作坊整合為92家規范化企業，悉數搬進園區。至此，企業“輕裝上陣”，各展所長：有的深耕碳鋼剪領域﹔有的瞄准工業用剪賽道﹔有的專注開發羊毛剪、鼻毛剪、袖珍剪等產品……2021年，“柘榮剪刀”集體商標獲批，成為福建唯一以縣域名稱做標識的工業集體商標，2025年的產值超15億元。

不過，刀再好，也擔心有“紅利”吃盡的時候。隨著市場競爭加劇，柘榮刀剪發展持續承壓。池學偉看清了這個趨勢，他“抓”緊了第三把剪刀。

這是一把亮紅色手柄搭配冷銀色刀刃的高硬度鈦鋼不鏽鋼剪。

“不鏽鋼剪成本高些，但防鏽且‘顏值高’，現在的市場認可度越來越高。”池學偉篤定這是個更廣闊的市場。

在柘榮，碳鋼剪的基礎好，但不鏽鋼剪的底子薄，單是產業工人都難找。好在幾年前，永德利就開始布局“智改數轉”，給自家產品“上新”打下了“地基”。

2023年，柘榮縣出台促進刀剪產業轉型升級的“五條措施”，企業新購置生產設備、機器人達到相應標准的，按購置額15%給予補助。

“真金白銀的支持揣在手裡，企業才敢放手上設備、搞轉型。”池學偉說。

在柘榮硯山洋刀剪產業園，機器轟鳴聲取代了錘子敲擊聲，一批刀剪企業陸續換上數控設備：永德利通過標准化生產讓產品誤差縮至毫米級﹔金劍剪具公司引入自動電焊與數控沖胚，一人能看三台機器，產能較老廠翻了一番﹔正榮裁縫剪刀刀柄5G數字化車間項目，規劃了5G專用網絡、5G智能工業網關等，實現了生產全流程數據驅動……

柘榮剪刀企業的工人正在作業。人民網記者 李唯一攝

百年老手藝接上了現代制造工藝，柘榮開始拓展不鏽鋼剪、鈦合金剪、園藝剪等中高端品類，走上了新時代的“進階路”。

作為福建人口最少、陸域面積最小的縣域之一，柘榮沒有得天獨厚的工業家底，卻憑著“小題大做”，用小小的剪刀攢出了大產業——整個硯山洋產業園裡，92家企業一年能產出三億多把剪刀，建成了全國最大的碳鋼剪生產基地。

如今的柘榮刀剪產業總產值接近全縣GDP的兩成。回溯柘榮刀剪近十年的轉型升級之路，不是“換掉那膛火”，而是不斷找出路，讓火燒得更久、更旺。

一膛爐火，燒出的好剪刀不計其數，而其中最“刃”的那把，當屬“弱鳥先飛”的勇氣，闖出了“小縣大產業”的縣域經濟發展之路。（孫海峰、余尤宜、章斐然、葉青卿、林銘賢、林曉麗、楊灝昱、李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