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川河東機場前往賀蘭縣藍灣基地的路上，白楊樹隨處可見，干是筆直的，枝也是筆直的，所有的枝丫，一律向上，寬大的樹葉，也是向上的姿勢。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種西北常見的樹種都長著一副倔強的樣子。

8月3日，在藍灣基地循環水智能養殖溫室，強佐州指著兩個巨型“魚缸”裡的大黃魚說：“這些是2023年11月投放的魚苗，有1000多尾，大的已經有700多克了，小的也有450多克。”“這批魚，我可一尾都未曾嘗過，全部留作親魚（種魚）。”

從2022年從福建寧德空運大黃魚苗至今五年，其間歷經曲折，“試驗總會經歷失敗，只要有希望，就要堅持。”強佐州的性格像極了白楊樹，倔強且有耐心。

海鮮陸養、海魚陸養，強佐州都是寧夏第一人。

來自東海之濱的寧德大黃魚，終於在西北內陸的鹽鹼荒灘上“安了家”。依托的是閩寧協作“海魚陸養”項目。

閩寧情

1960年8月，選擇支援大西北，上海水產學院畢業的福州人陳啟發去了剛成立自治區兩年的寧夏，一待就是23年。1983年，陳啟發從寧夏水產研究所調回福建省水產廳直到退休，至今還是福建省水產飼料研究會榮譽理事長。一輩子都在與水產打交道。

畢竟是工作、生活了23年的第二故鄉，陳啟發一直關注著寧夏，關注著這片鹽鹼地上的水產。“1964年，永寧漁場就成功養殖過中華絨毛蟹。”陳啟發回憶。

2022年，陳啟發關注到了一條信息：福建省科學技術進步獎公示，寧德師范學院黃偉卿領銜的“低鹽馴養技術在大黃魚繁育上應用及產業化”在列。寧夏的鹽鹼地就屬於低鹽地，能不能把大黃魚低鹽馴養技術運用到寧夏的鹽鹼地裡？在得到比較確切的回復后，陳啟發找到了寧夏駐福建辦事處。辦事處負責人第一時間將消息傳回自治區政府。

寧夏很快派人到了寧德，與黃偉卿對接，黃偉卿承擔起“海魚陸養”負責人。在寧夏，率先成功養殖南美白對蝦的藍灣生態農業有限公司再次當起“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大黃魚屬於名貴的可食用經濟魚類，與小黃魚、帶魚、墨魚，被列為我國傳統四大海產漁業種類之一。

1969年，上海水產學院漁業資源專業畢業后，劉家富分配到連江水產技術推廣站。彼時，因過度捕撈，官井洋漁場野生大黃魚資源量陡降到歷史最高峰的1‰，幾近成為“瀕危物種”。劉家富心急如焚，萌生起通過人工育苗保住大黃魚的念頭。他申請調到寧德地區水產技術推廣站，心想到了地區，開展科研更為便利。

1985年，“大黃魚人工育苗初試”項目立項，劉家富團隊從零開始，相繼攻克親魚採捕保活、人工催產、育苗等技術難關。1987年，劉家富團隊首創大黃魚人工繁育技術。

1988年12月，已擔任站長的劉家富給中共寧德地委寫了一份《關於開發閩東海水魚類養殖技術的報告》，建議加強對大黃魚等閩東珍貴海水魚類資源的保護與發展。不久后，就得到了相關部門的重視與支持。

1990年，大黃魚實現百萬尾人工規模化育苗，人工養殖大黃魚隨后在三都澳海域迅速興起。

時至今日，作為中國大黃魚之都，寧德大黃魚全產業鏈產值已經突破200億元，產量佔全國的80%。年育苗能力超過30億尾，佔全國的90%以上。

2024年，《福建省地理標志產業地圖》將大黃魚列為全省三大核心地標產品之一，人工養殖的大黃魚產量多年居我國傳統四大海產漁業之首。

作為校友，陳啟發一直關注著“大黃魚之父”劉家富，如果大黃魚能夠在西北鹽鹼地“安身”，對於寧夏養殖戶來說，自然意義非凡。

千裡路

寧德至賀蘭，2319.5公裡。大黃魚魚苗從未有過如此長途的投放。

2022年底，黃偉卿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向賀蘭縣空運第一批少量大黃魚魚苗。由於應激反應等原因，成活率極低。

“既然鹽鹼水和海水成分有相似之處，能不能把海鮮引進來養？”2014年，寧夏藍灣生態農業有限公司總經理強佐州就開始了海鮮陸養的嘗試。第一批南美白對蝦苗種從漳州東山縣引進到了藍灣基地。

一年、兩年、三年，“虧了一兩百萬元。”強佐州屢敗屢戰，最終把福建技術人員請到寧夏，一點點摸索出鹽鹼水調配技術，蝦苗淡化、水質調控等關鍵難題得以攻克。2019年，公司的南美白對蝦養殖實現盈利，寧夏藍灣也成為西北地區重要的南美白對蝦養殖基地，年產對蝦9萬公斤，全年不間斷供應市場。

寧夏賀蘭縣的藍灣養殖基地（資料圖片）。圖片來源：寧德晚報

2023年初，強佐州派了一輛運滿鹽鹼水的車前往寧德，黃偉卿團隊圍繞育苗運輸研究著可能的最佳方案。寧夏運來的鹽鹼水被留在寧德師范學院做養殖試驗。

育苗經長途不間斷陸運到達藍灣，但成活率仍不足50%。

黃偉卿團隊仍在細致研究育苗運輸成活率低的種種可能：長距離運輸水體惡化以致魚苗缺氧，運輸震動、環境突變等引發魚苗強烈應激反應，都有可能導致魚苗死亡。團隊對苗種進行“特馴”：精准調控停餌時長，減少魚苗代謝﹔開展階段性應激訓練，提升魚苗耐受力﹔運輸前投喂免疫增強劑，強化其抗逆能力。

那段時間，黃偉卿幾乎都泡在實驗室裡，令他欣喜的是：在學院留存、經過調配的鹽鹼水池中，大黃魚苗正常生長。

2023年11月，團隊將高效增氧和控溫、水質穩定及緩沖防震等多環節工藝集成一體。又一車魚苗發往賀蘭縣藍灣：魚苗種運輸成活率從不足50%提升至90%∼98%，大規格苗種達到了70%∼90%。

一條暢通無阻的大黃魚魚苗陸運通道就此打通。

陳啟發靈機一動的一個念想，如今已經變成了藍灣溫室裡游動的大黃魚群。

在佔地2000畝的藍灣基地，水塘、養殖溫室佔了絕大部分面積。“有‘四大家魚’，也有南美白對蝦，在引進大黃魚后，還引進了鱸魚、鱖魚、黃鰭鯛等海魚品種。”強佐州的倔強終得回報。

寧夏藍灣養殖基地，強佐州在介紹大黃魚的養殖進展。吳道鍔攝

從四川農業大學畢業后，張自鵬先是在藍灣基地當養殖工人，從一個月2500元做起。好學的他從福建水產技術員學到了海魚養殖的整套規程，現在已經是公司的技術骨干，月薪漲到一萬元。在藍灣，張自鵬在人才驛站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寶寶。

更多的養殖戶從藍灣學到了養殖技術，藍灣所在的譚渠村，在2025年底收到了企業分紅80萬元。

2026年，寧夏的海鮮海魚養殖企業發展到了十余家。

寧夏海吉星市場就在賀蘭縣城北部，經營蔬菜、牛羊肉、水產品等批發、零售，約佔銀川市三分之一的年貨供應量。在C9-04攤位，孫鵬夫婦自市場開業就經營至今。“賣過寧德冰鮮大黃魚，品質好，但價格高了些。”

對面的是張艷萍的鮮魚攤位，除了本地的“四大家魚”，也賣湖北的青蝦，江蘇的梭邊魚等。聽說明年底賀蘭縣的大黃魚就可上市，“我當然賣呀。”張艷萍一邊給顧客撈魚一邊回答。

賀蘭漁

已是寧德師范學院海洋學院院長的黃偉卿更喜歡待在實驗室裡。“暑假，我幾乎都在這裡。”假期，黃偉卿更多的時間屬於實驗室。

寧德師范學院實驗室，黃偉卿在指導學生。陳宏攝

運輸難題解決后，如何把大黃魚養活？黃偉卿坦言挑戰不小：“寧夏的鹽鹼水成分與天然海水區別明顯，如果不進行精准調控，大黃魚的成長還是會出問題。”

已經86歲的劉家富還在擔任大黃魚育種國家重點實驗室技術顧問。“要相信科技的力量，餌料改良、魚苗選育的不斷實驗、實踐，大黃魚的生長速度已經從10年前的兩年350克提速到現在的兩年700克左右。”在自費購置的工作室裡，劉家富還在關心著這條魚。

師從劉家富，黃偉卿團隊通過精准調控鹽鹼水中鉀、鈣、鎂等多種離子比例，在西北的戈壁灘上模擬出適合大黃魚生長的“人造海水”。經過不斷調整，前兩批魚苗養殖成活率從最初的51%攀升至67%，大黃魚終於在西北鹽鹼地裡活了下來。

2026年3月，又一批來自福建寧德的6萬尾大黃魚苗種運抵賀蘭縣。經過2300公裡的長途跋涉，它們的運輸成活率高達98%，目前養殖成活率穩定在95%左右。原本屬於浩瀚東海的大黃魚，在西北內陸的鹽鹼荒灘上安了家。

“你們先坐一會兒，我現在正要做一個檢測。”2026年8月4日一大早，林三兆手裡拿著一條大黃魚苗，轉身往實驗室走。

體表黏液、魚鰓、內臟，林三兆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著。“要定期給黃魚苗做‘體檢’，及時發現各種變化。”

寧夏賀蘭縣，林三兆在實驗室顯微鏡下觀察大黃魚魚苗的生長情況。陳宏攝

林三兆是寧德師范學院第三批派駐藍灣基地的技術員。“今年初來到寧夏，除了去鄰近的村子拿過快遞，都在基地裡。”

“經檢測，鹽鹼水裡的大黃魚，品質與海裡長得沒什麼差別，就目前的觀察，魚病卻比海魚少了。”林三兆介紹。“第一批長大的大黃魚可作為親魚，今年秋天就可以探索本土化人工繁育苗種了。”

今年年初，張婧雯從賀蘭縣農業農村局調到銀川市水產技術推廣服務中心。2023年，張婧雯作為技術員來過寧德，品嘗過新鮮大黃魚，“我曾經網購過冰鮮大黃魚，與新鮮大黃魚相比，肉質的鮮美還是區別很大的。”

作為從上海海洋大學畢業的水產技術工程師，張婧雯在2024至2025年間，曾駐藍灣企業服務一年。“原來，我擔心魚苗長途運輸成本高，按目前的發展看，本土化育苗也很有希望，可擺脫對長途運輸育苗的依賴，也降低了養殖成本。”

2026年是閩寧協作30年。閩寧協作從早期的基礎設施援助，教育、醫療骨干派駐發展到福建優勢產業菌草技術傳授、海魚陸養。

作為寧夏漁業第一縣，賀蘭縣水產養殖面積和產量分別佔全區的17.1%和36.5%。

賀蘭縣用西北地區2.3%的養殖水面，產出了11.3%的水產品，名特優養殖面積突破了1.4萬畝。曾經的鹽鹼荒地變成了豐產魚倉。

永寧縣閩寧鎮，一座由福建、寧夏共同建設的移民示范區。這裡也是福建農林大學教授、國家菌草工程技術研究中心首席科學家林佔熺菌草技術最初的落腳點。

閩寧協作菌草技術工作站的對面，就是“看見閩寧·戲劇村落”。工作人員為所有來自福建的客人准備了一份特殊禮物：一朵由毛線編織的馬蘭花。“這是給福建人民的禮物。”馬蘭花是寧夏回族自治區的區花，這份禮物，也是閩寧協作30年的見証。

最美的綻放，往往始於最貧瘠的土地。馬蘭花，生長在鹽鹼土上的花朵，在年年歲歲的風雨中，昭示著生命的堅韌與堅持。（吳道鍔 陳小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