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節，走進邵武市城郊鎮山口村溪東地塊，茂密竹林隔絕燥熱，清風穿林而過，蟬鳴與鳥語交織回蕩。“這塊地靠近城區、水源充足，最適合耕種。以后每年種一季水稻，再種兩季其他作物，每畝收益至少2000元！”山口村村委會副主任涂君算起了經濟賬。而不久前，這片地還是“說不清是按耕地管理還是按林地管理”的耕林重疊地塊。

改變，始於福建省耕地保護和國土綠化空間專項規劃（以下簡稱“專項規劃”）編制工作的啟動。如今，山口村溪東地塊已被劃入耕地補充空間，涂君放心地規劃起未來的耕作。

福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稱，特殊地貌決定了耕地保護與生態保護的雙重重要性，“耕林爭地”成為長期困擾福建的難題。隨著專項規劃工作的推進，越來越多“地類管理不清”的地塊有了歸屬。

耕林矛盾之困

名實不符 權責不清

驅車駛入邵武市水北鎮龍斗村，上溪頭機耕道兩旁雜木高低錯落，風一吹枝葉翻涌，蓬勃綠意扑面而來。這片雜林的另一側是連片的平整耕地，同一地塊仿佛被分割成“兩個世界”。

“村民陸續遷出，這片地慢慢就拋荒了。”望著眼前植被叢生的土地，龍斗村村委會副主任姜彥華滿是惋惜。

隨著農村勞動力持續外流，耕地拋荒，土地實際用途與官方地類認定存在脫節。邵武市自然資源局三級主任科員丁勇解釋，對於耕地拋荒后自然長草長林的地塊，自然資源部門仍按耕地屬性認定。這種“名實不符”的錯位現象，存在於福建省部分山區鄉鎮。

“名實不符”直接帶來管理困境，最突出的便是耕地流出圖斑的機械復墾整改問題。

“耕地流出疑似問題圖斑和保護目標任務下達后，不管地塊位置多偏遠、耕作條件多差，很多都要求限期完成復墾復耕。”丁勇說。2024年，邵武市某地曾投入四五十萬元，對幾處偏遠荒蕪的地塊實施復墾，卻引來村民嘲笑：“管這沒人要的地干啥，沒人種還是會荒。”

比拋荒錯位更棘手的，是部門數據割裂導致的耕林重疊難題。長期以來，自然資源、林業兩部門獨立開展資源調查，因調查標准不統一、數據台賬不互通，形成了互不兼容的“兩張圖”，導致“一地兩籍”“一地兩用途”的爭議地塊出現。同一塊地，自然資源部門認定為耕地，林業部門卻劃入林地范疇，權責邊界模糊不清。

耕林爭地，最終影響的是基層群眾，邵武市城郊鎮山口村的種植戶此前便深受其擾。

“兩個部門都認定是自己的地，這讓我們怎麼辦？”涂君介紹，曾經村裡一些種植戶對閑置土地進行復墾復耕，卻被告知地塊屬於林地，要求限期恢復原狀，甚至面臨處罰。“自然資源部門說可以耕作，怎麼林業部門還來處罰？”村民滿是困惑。

多級協同破局

宜耕則耕 宜林則林

今年初，自然資源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部署開展省級耕地保護和國土綠化空間專項規劃編制工作，為福建化解耕林矛盾提供了重要契機。

簡單來說，專項規劃編制就是要將“四個空間”（耕地空間、耕地補充空間、林草空間、林草補充空間）劃分清楚。

專項規劃編制啟動后，省、市、縣三級同步成立由自然資源、林業部門共同組成的工作專班。依據基礎數據，省級工作專班先形成包含“四個空間”的初劃成果，但這一底圖還需經過縣鄉多次復核完善。

面對這項全新的工作，縣鄉基層干部最初有些手足無措。

“一開始沒有經驗，就怕對政策文件的理解與省裡的實際要求有偏差。”這是許多基層干部的擔憂。省自然資源廳相關處室專門建立工作微信群，隨時答疑解惑。宜耕則耕、宜林則林的標准怎麼把握，某個具體地塊該不該劃入耕地空間……基層干部的一個個疑問，在群裡都得到了及時回應。

經過多級聯動，專項規劃編制的核心原則——“宜耕則耕、宜林則林”愈發清晰。各地逐漸統一劃定標准：地勢平坦、毗鄰現有耕地、具備灌溉條件、交通便利的地塊，優先劃定為耕地補充空間﹔坡度超過25°、位置偏遠的，劃入林草補充空間。

但並非所有的爭議地塊都能夠輕易劃分清楚，若是遇上“既能夠做耕地，也能夠做林地”的地塊，又該何去何從？面對這一棘手問題，武平縣率先打了個樣。

在武平縣岩前鎮伏虎村，有一片約300畝的鬆樹林，既可用於耕作，也可保留用作林地。“武平森林覆蓋率達79.22%，耕地資源十分珍貴，如果我們一直抓著林地指標不放，工作就推不動。”武平縣林業局資源站負責人王盛華說，最終這片300畝的鬆樹林被劃入耕地補充空間。

在福建“林多地少”的省情下，優先保障耕地成了多地心照不宣的做法。

在“宜耕則耕、宜林則林”的大原則下，除了考慮地塊的實際地理條件，村民的意見同樣重要。

邵武市自然資源局干部蘇旭告訴記者，在邵武市水北鎮大乾村，有一塊80畝左右的茶林，原定劃入林地空間繼續種茶。但隨著茶葉種植效益下滑，茶農希望將其調整為耕地，改種收益更高的農作物。收集到訴求后，工作組實地核查，最終將這塊地納入耕地補充空間。

目前，邵武全市2萬多畝耕林重疊地塊已全部精准厘清，武平縣1.98萬畝耕林重疊面積也全部完成“身份”確認。

耕林地盡其用

總量穩定 質量提升

土地“身份”明確后，沉睡的資源被盤活，經濟價值逐漸顯現。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漳浦縣赤湖鎮半石村的種植大戶陳春南蹲在田壟間查看苗情。“行情好的時候，一畝收益一兩萬元不是問題。”陳春南承包了40多畝田地，可自由輪種大蔥、地瓜、胡蘿卜等多種經濟作物。

這片總面積300多畝的田地也曾深陷耕林重疊爭議。漳浦縣城鄉規劃中心負責人林麗娜介紹，因該地塊確實適合耕作，專項規劃編制完成后，這片地被劃入耕地空間。

“我們早有意向耕作這塊地，但就是礙於土地性質不明確，不敢輕易復墾，現在終於安心了。”陳春南說，村裡還有五六戶種植大戶也在積極對接這塊地的復耕事宜。

據悉，漳州多地採取“邊規劃、邊整治、邊見效”的模式，盡快整出耕地，同步對接有意向的種植大戶，盡早釋放土地效益。

地塊用途明確后，自然資源和林業兩個部門的管轄邊界同步厘清，土地治理效能顯著提升。

“以前權屬模糊的地塊，最容易出問題。”武平縣自然資源局副局長王淦舉例，企業報批項目臨時用地時，自然資源部門說是耕地，林業部門說是林地，企業需要兩頭跑，兩邊都要審批，此外土地使用結束后的復墾方向也不好確定。“通過林耕置換優化，雙方所管轄的土地總量基本穩定，但管理邊界全部厘清，沒有損失，隻有共贏。”

總量保持穩定，質量顯著提升，耕地保護與生態保護雙向優化。

截至目前，全省約31萬片共計15萬畝坡度大、零星破碎、難以持續耕作，以及與生態保護沖突、影響行洪安全的耕地，被剔除出耕地保護范圍，耕地空間布局更集中、更穩定。剔除地塊中，適宜林草種植的劃入林草補充空間，生態區位重要的地塊納入林草保護空間。

與此同時，平原地區、與現有耕地相連、適宜耕作的現狀林地，優先劃入耕地補充空間，目前全省有93萬畝林地被劃入耕地補充空間。

經過近半年集中攻堅，全省已基本形成空間不重疊、用途不沖突的“四個空間”規劃成果。待規劃成果批復后，將納入自然資源“一張圖”平台，作為自然資源和林業部門實施耕地、林地、草地管控和監督管理的依據。（記者 徐士媛 通訊員 顏志忠 鄭與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