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乳腺癌是全球女性惡性腫瘤發病率居首位的癌症，但有些女性覺得“我沒感覺、不疼不痒就不用查”。對這一觀點，兩位專家怎麼看？

傅芳萌：這個問題是大眾比較關心的，但是常常陷入誤區。大家往往認為有病就一定會疼痛，實際上疼痛是一種保護機制，疼痛會提醒我們，身體哪裡有問題，需要及時處理。但是，癌症不一樣，癌症被認為來源於正常的細胞，當細胞發生癌變，或者說它從一個小的細胞變成一個癌腫的過程，需要幾年的時間。整個過程，機體會認為它是身體的一部分，並沒有發出警告，所以不僅是乳腺癌，絕大部分癌症沒有任何症狀，需要通過正常的體檢，才能盡早發現它的存在。

楊炳林：“不疼不痒”絕對不是乳腺健康的“安全通行証”，而恰恰是乳腺癌最具有欺騙性的“偽裝色”。如果因為“沒感覺”而拒絕篩查，您很可能正在錯過乳腺癌最黃金的治愈期。

第一，乳腺癌天生就是個“潛伏者”。乳腺組織內沒有豐富的痛覺神經，早期腫瘤生長緩慢，不會牽拉或侵犯神經，所以您真的感覺不到它。第二，要理解“早期”與“晚期”的分水嶺，可能就在一次檢查上。乳腺癌的可怕之處在於轉移能力，當腫瘤小於1厘米且未轉移時，5年生存率超過95%，甚至可以達到臨床治愈，等到有感覺的時候，比如摸到明顯硬塊、皮膚出現“橘皮樣”改變、乳頭凹陷等，這通常意味著腫瘤已經長到2厘米以上，甚至已侵犯皮膚或淋巴結。此時治療難度陡增，費用高昂，且身心創傷較大。

傅芳萌、楊炳林做客人民網福建演播室。人民網 林銘賢攝

主持人：不少科普讓大家認識到篩查乳腺癌的手段。在二位看來，普通女性最容易搞混的誤區是什麼？

楊炳林：在乳腺癌篩查這件事上，普通女性最容易搞混的一個誤區，可能就是過於相信“乳房自檢”的防癌效果，甚至想用它來代替專業的醫學篩查。“自檢”的初衷是好的，但它更像是一個提醒自己關注乳房健康的“警報器”，而不是能真正早期發現癌症的“偵察兵”。乳房自檢主要靠手去觸摸腫塊，但早期乳腺癌的腫瘤可能非常小，或者長在乳房深處，靠手根本感覺不到，等能摸到明顯腫塊時，往往已經不是最早期的階段了。真正有效的篩查，是選擇適合自己的影像學檢查。

傅芳萌：篩查手段可以分為國際上和具有本土特色的篩查手段。比如說，在上世紀80年代，西方國家就以乳腺鉬靶作為主流篩查手段。那是因為大部分西方女性得乳腺癌是在絕經后，這些女性已經處於更年期，這時候乳房的腺體處於退化狀態，鉬靶就可以清晰地顯示患有乳腺癌的組織。但東方女性跟西方女性乳腺構成並不完全一樣，即使年紀大了，雖然有退化，但還是保持了很高密度的正常腺體存在。所以，這時候單純地通過鉬靶區分癌腫和正常腺體是比較有難度的。因此，我們需要鉬靶加上乳腺B超，通過雙重手段，提高早期發現乳腺癌的概率。

目前，很多患者認為B超只要涂幾下，並不壓迫乳房，比較容易接受。但是兩種檢查各有不可替代的優勢：鉬靶對微小鈣化灶敏感度極高，很多早期乳腺癌不會形成明顯腫塊，僅表現為點狀鈣化，鉬靶可捕捉這類“蛛絲馬跡”，實現早期診斷。

傅芳萌做客人民網福建演播室。人民網 林銘賢攝

主持人：不少年輕女性發現“乳腺增生”或“結節”就會焦慮。從臨床大數據看，乳腺增生離乳腺癌有多遠？什麼樣的“結節”才是真的危險信號？

楊炳林：對於絕大多數年輕女性來說，普通的乳腺增生離乳腺癌還很遠，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影像報告上特定類型的“結節”和病理診斷中的“非典型增生”。

對於報告上的“乳腺增生”，可以分兩種情況看：第一種，單純的、沒有“非典型”特征的乳腺增生，是年輕女性中70%—80%都會經歷的良性改變，它和乳腺癌之間沒有直接的必然聯系，風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第二種，“非典型增生”是公認的乳腺癌前病變，是需要嚴肅對待的“真風險信號”，通常醫生會建議手術切除。

傅芳萌：很多女性拿到B超報告單后，看到增生、結節字樣便產生焦慮。從醫學角度看，乳腺增生屬於正常生理現象，不屬於腫瘤，也不屬於炎症，女性月經周期中乳腺組織增生、子宮復舊不全引發腺體結構紊亂，它並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生理性的改變。正如楊教授剛才介紹，絕大多數乳腺增生僅為良性改變，無需過度干預﹔但不典型增生需提高警惕，這類需要通過穿刺或手術明確性質，可通過藥物干預、定期隨訪降低癌變風險。

主持人：傅主任，作為省級三甲醫院專家，您認為把福建乳腺癌診療水平帶上新台階，最關鍵的事應該做什麼？

傅芳萌：其實像各行各業一樣，乳腺癌的治療也有自己的標准治療指南。就這方面，我們國家在早期診斷環節存在短板——大眾體檢意識不足。楊教授也提到，單純手部觸診存在明顯局限性，每個人觸感敏感度不同﹔單個癌細胞發展至1厘米腫塊，需要6至8年時間，1厘米腫塊約包含十億個癌細胞，無論普通人群還是專科醫生，手部很難觸摸到微小病灶，彩超聯合鉬靶才能提前捕捉病變痕跡。所以，我們提倡定期進行乳腺體檢，其中包括彩超，一些女性還可增加乳腺鉬靶，這樣有助於我們早期發現、早期診斷、早期治療，更快回歸正常工作與生活。

主持人：楊主任，結合工作經歷，您覺得目前在基層推廣乳腺癌篩查的難點在哪兒？

楊炳林：在基層，特別是農村和偏遠山區推廣乳腺癌篩查，確實是一項復雜且充滿挑戰的工作。我覺得根本矛盾在於，優質醫療資源分布的高度集中與偏遠地區人口的高度分散之間的矛盾。大城市不缺專家和設備，但山區婦女可能要走幾十甚至上百公裡山路才能到最近的篩查點。這種地理上的阻隔，是首先要面對的“硬門檻”。

在這一矛盾之下，又衍生出三個鴻溝：認知與意識鴻溝，許多農村婦女，特別是文化程度較低或年長的女性，對乳腺癌的認知不足，覺得“沒病不用查”，或對篩查有恐懼和誤解，這導致主動參與篩查的意願非常低﹔還有資源與服務能力的鴻溝、信息與管理的鴻溝，都導致乳腺癌篩查在基層的普及率偏低。

楊炳林做客人民網福建演播室。人民網 林銘賢攝

主持人：對於如何預防乳腺癌，二位有什麼建議？

傅芳萌：在公共衛生領域，疾病防控有3個策略：一級預防是病因學的預防﹔二級預防是早期發現、早期診斷﹔三級預防就是疾病已經發生了，我們怎麼規范化地去治療這種疾病。

對於一級預防，也就是從病因學上預防，是非常難的，因為乳腺癌實際上是一種遺傳以及生活習慣等諸多因素共同造成的復雜性疾病，一旦納入復雜性疾病，它的病因就是多種多樣的，所以很難通過單一干預手段來預防乳腺癌，實現病因學預防。但當前全世界的共識是，通過定期體檢、定期篩查，有助於我們能早期發現、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也能達到相當高的治愈率水平。

楊炳林：我認為，首先通過生活方式主動降低風險，從源頭上降低風險的“一級預防”，比如，限制飲酒、維持健康體重、堅持規律運動、優化飲食結構。其次，通過科學篩查建立關鍵防線。日常自檢不能替代醫學篩查，真正的早期發現是依靠規范的影像學檢查。對於一般風險女性，建議20—39歲的女性，每月進行一次乳房自我檢查，每1—3年由醫生進行一次臨床檢查﹔40歲以上的女性，每年進行一次乳腺超聲聯合乳腺X線（鉬靶）檢查。

以上建議主要針對一般風險女性，如果有明確的家族史等特殊情況，建議進一步咨詢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