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福州的天還沒有完全亮，章珠明已經跑完了5公裡。

很多年了，這幾乎是他雷打不動的日程。靜息心率每分鐘48次——體檢時，醫生看著報告單，又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他，一度以為自己面前坐著的是一名職業運動員。顯然，他不是。

跑完步，章珠明換上襯衫，走進辦公室。他是恆鴻達（福建）體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恆鴻達”）的創始人。如今，這家公司正在做一件和跑步頗有淵源的事——用AI識別人的運動姿態，讓機器判斷一個人跳得夠不夠遠、跑得夠不夠快、動作是否標准。

倘若將時針撥回幾年之前，章珠明大概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一頭扎進AI體育這條賽道。

各類AI運動器材展示廳。人民網記者 陳藍燕攝

他更不會想到，改變一切的，是女兒的一場體育中考。

2019年夏天，章珠明的人生迎來一段“至暗時刻”。

彼時，他經營的恆鴻達，主營通信自助終端業務。市場驟變，原本售價3000多元的設備，價格一路跌至120元。公司收入急劇下滑，一筆作價7.8億元的並購重組在最后關頭被否，賬上隻剩7000萬元。

擺在章珠明面前的，是一道直接而殘酷的選擇題——繼續干，還是分錢走人？

章珠明選擇了前者。

此后的5個月，恆鴻達從200多人縮減至94人。企業活下來了，但接下來的問題更緊迫——往哪裡走？

答案，出現在女兒的手機裡。

2020年，章珠明的女兒讀初三，正面臨體育中考。學生們在家拍視頻打卡，上交體育作業。一個晚上，200多個視頻涌進家長群。體育老師幾乎看不過來——仰臥起坐時肩膀碰到墊子的哪個位置才算有效？動作做到哪一步才算標准？

“一個一個看的話，不睡覺也看不過來。”體育老師這樣說。

章珠明在一旁聽著，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太熟悉運動了。年輕時，他跑過100米11秒3、400米52秒4﹔后來因為工作應酬，體重一度漲到187斤。2014年，他重新開始跑步，減掉37斤。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注意到，一些運動軟件已經能夠通過人體骨骼識別，判斷瑜伽動作是否標准。

技術已經存在了。那麼，如果讓AI來“看”這些視頻呢？

一個念頭開始成形——體育訓練的問題，不是沒有人練，而是太多事情只能靠人眼來判斷。如果機器能識別動作，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章珠明開始四處奔走。這一次，不在操場上。

他找到了福州市負責體育中考的相關負責人。對方告訴他：“如果真能做出來，就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2020年，恆鴻達正式立項AI體育。團隊從開源姿態算法起步——人體有17個關節點。不夠，加到25個，還是不夠，再到30多個。一個人的跳躍、起跑、擺臂、落地，被一點一點拆解開來。

哪裡是起跳點？哪裡是落地點？哪個動作算違規？團隊用真實數據反復訓練算法。為了獲得更多數據，他們甚至免費組織模擬考試。

AI運動軟件展示。人民網記者 陳藍燕攝

一段段視頻，一次次動作，在算法團隊眼裡，這些都是機器學習最珍貴的材料。一個原本做通信設備的團隊，就這樣把AI拉進了操場。

第一次看到AI體育設備的人，往往會覺得有些新奇。學生站在機器前，舉手就能識別身份開始運動，起跳，落地，幾秒鐘后，成績出現在屏幕上。如果需要，還可以回看視頻——預擺夠不夠？起跳角度對不對？騰空高度怎麼樣？

一個過去需要體育老師全程盯著的動作，被機器拆成了一幀一幀的數據。

章珠明說，以前體育老師身上可能挂著好幾個秒表，要吹哨、計時、記分。現在，這些事情可以交給機器。但在他看來，AI把他們從大量重復性工作中解放出來。“給老師減負”，是他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

后來，AI體育從考試場景向更多地方延伸。

學校操場不夠用？在走廊、樓道裡放一台AI迷你運動小站，課間幾分鐘，學生刷臉就能跳繩、仰臥起坐。大學生不愛運動？傳統“陽光跑”總有人代跑、騎車作弊，AI開始識別人臉、判斷姿態、記錄運動過程。

過去靠人工堵漏洞，現在，數據一點一點把漏洞補上。在上海交通大學，5天時間，近萬人完成體測。日測能力從800人提升至3000人。

章珠明發現，這條路，似乎越走越長。

如今，恆鴻達已服務全國3180所機構、AI智慧操場業務覆蓋全國，學生使用人次超1.5億。AI體育中考覆蓋20個省份，市場佔有率穩居第一，服務千萬名考生。

面對越來越多科技企業涌入這個領域，章珠明並不緊張。

他有自己的判斷：“他們沒有做過考試項目。”這句話聽起來簡單，但背后，是幾年時間裡一場又一場真實考試留下的數據——算法可以復制，硬件可以採購，但一個動作到底怎麼判，一場爭議如何追溯，不同地區的規則有什麼區別，這些問題，全都藏在一次次真實場景裡。

有一次，安徽先后用了當地幾家企業的AI體考系統。幾個月下來，系統遲遲無法通過驗收。距離考試隻剩20多天，他們又找到了恆鴻達。

章珠明覺得，這就是AI體育和一般AI應用不太一樣的地方——真正進入一個行業，不只是把一個模型搬進去，還要知道這個行業到底在解決什麼問題。

區級體育大數據平台。人民網記者 陳藍燕攝

現在，章珠明正在思考下一段路——目前，設備銷售仍佔公司收入的較大比例。但他認為，設備只是入口。未來真正有價值的，是數據。

一個學生跑了多少次？跳繩時心率如何？什麼樣的訓練更適合他？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運動方案。這些數據，未來或許能形成更精准的訓練處方，乃至成為體育垂直大模型的基礎。

恆鴻達開始從數字化企業向數據型企業轉變。

章珠明把目光投向了更遠處：殘障人士、孤獨症兒童。AI能不能幫助他們記錄運動？能不能通過長期數據，找到更適合每個人的訓練方式？

“體育也是教育，是青少年人格形成的重要一環。”這句話后來成了章珠明內心的信條。在他看來，AI進入體育，不只是為了計時、計分，它也許還能真正理解一個人是怎麼運動的，幫助更多人從運動中獲得成長。

清晨的跑道上，章珠明還是會出現。跑步這些年，他形成了自己的節奏——每天跑，每周讀書，有了想法就拿出手機對著語音記錄下來。

“革命尚未成功。”章珠明說。

創業這麼多年，從通信終端到AI體育，他經歷過企業差點撐不下去的日子，也經歷過重新找到方向的時刻。回頭看，他覺得創業和跑步其實很像：不能一開始就沖得太快，要看配速、看心率，根據狀態不斷調整，然后繼續往前。

章珠明還在跑。只是現在，他跑的不僅是清晨的5公裡，而是一條更長的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