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牆之隔的衛生站看個病，直線距離不到60米，卻要繞三堵圍牆、走兩個巷口，花上一刻鐘﹔外賣騎手進片區送餐，院落封閉、通道曲折，一單要多繞5分鐘……

這是2020年以前發生在泉州華豐社區的一幕幕。0.36平方公裡的土地上“擠”著20個老舊小區，最小的院落隻有10戶。小區小而散，物業公司算了算賬發現劃不來，於是紛紛“跑路”。物業不來，衛生沒人掃，路燈沒人修，小區居住環境可想而知。

華豐社區黨委副書記鄭幼雪介紹社區的情況。人民網 歐陽奕奕攝

2020年，華豐社區想了個辦法：拆牆。把一個個小院子打通，聚成一片，以便引進物業管理。

“原先⼩區之間的公共空間歸市政管，牆拆后歸物業統一管理。”泉州市住建局的一名工作人員頗為形象地比喻：老舊小區是“沒長什麼肉的骨頭”，反哺物業一些收益，微利能平衡，才干得下去。

辦法聽著好，落地卻難。不少居民從一開始就犯了嘀咕，住了幾十年的院子，圍牆一拆，外人隨便過，安全誰來管？“尤其是福瑞新村的住戶，他們是配合城市建設兩次動遷搬來的，一聽到‘拆’字，心裡就發緊。”華豐社區黨委副書記鄭幼雪提起剛開始推進工作的情景，連連搖頭。

在一戶一戶上門摸底后，社區制定了一條先易后難的線路圖，先拿口岸辦宿舍做試點，鑿開第一個口子。隔壁院子的人一看——道路通了，空間大了，車位多了，一戶帶一戶，拆牆之風刮了起來。

“也有居民說，院子要是完全沒了邊，心裡不踏實。於是，在社區議事會上，大家討論出一個折中的法子：通道之外的牆留半米高，貼上瓷磚。”‌鄭幼雪說，這截“板凳牆”讓人心裡有個著落，又能供居民納涼談天——邊界還在，隔閡沒了。

鄭幼雪坐在板凳牆上，回憶起改造后期居民們的態度：“大家的態度一開始是‘憑什麼拆我牆’的反對，但只要把成效做出來了，漸漸都變成了‘怎麼拆了隔壁不拆我’的主動。”如今，華豐社區20個院落整合成6大片區，統一引進物業，釋放公共空間超1000平方米。

拆牆並院后，在通道兩側留下的“板凳牆”。人民網 歐陽奕奕攝

華豐社區拆的是看得見的牆，可泉州共有2000年前建成的老舊小區844個，更多老舊小區的“牆”，在人心之間。

在1998年建成的吉源花苑裡，就“豎起”了這樣的“心牆”。上述泉州市住建局的工作人員打了個比方：房子跟人一樣會老，外牆脫落就像皮膚皺了，水管壞了就像血管堵了。可吉源花苑沒有足夠的“養老錢”，“它建房時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的政策尚未出台，物業費又一直維持在28年前的水平。”

長期下來，小區居住體驗感差，居民埋怨物業管理不到位，遲遲不願交物業費。物業又覺得這點錢干不下去，一連“跑了”三家，小區一度斷管長達大半年。

“破局的關鍵點是‘黨建引領’。”吉源花苑所屬的萬福社區黨委書記曾麗玲在該社區工作了26年，她介紹，社區黨組織反復動員，搭起了紅色業委會，9名委員中有6名是黨員，業主和物業之間有了能跟兩邊說上話的人，還建了全市第一家“小區黨支部書記工作室”，每月開展四方聯席會議，社區黨支部、小區黨支部、業委會、物業，坐下來把話都攤開來說。

小區黨支部書記工作室將小區書記的聯系方式公示在工作室門口。人民網 歐陽奕奕攝

吉源花苑黨支部書記黃華昌分享起前不久的一場風波：一位新搬來的業主在微信群裡對物業提出一連串質疑，有其他業主跟著附和。物業沒有在群裡硬懟，而是啟動四方聯席會議，把當事人請來一起談心，隻一泡功夫茶，誤會就解開了。“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話仙’（閩南語，意為閑聊）。”黃華昌說，“很多矛盾在於缺少溝通，把誤會溝通清楚就好了。”

“心牆”鬆了，事就好辦了。業主、政府、企業各出一點啟動資金，規劃出200個地面車位，加上泳池租金和廣告位，一年有了十多萬元公共收益。採光井加固、消防栓布設、兒童休閑區改造，一項項老舊小區的“養老事項”都陸續落了地。

如今走進吉源花苑，廣場上50套石桌椅、成排的香樟樹和櫻花，不少是業主自發捐的。環境美了，生活好了，居民們對物業的滿意度也上去了，曾經久欠不繳的物業費，繳費率達到了98.9%。

整改后的吉源花苑環境優美。人民網 歐陽奕奕攝

兩個老舊小區，通過拆不同的牆，都實現了新生。不過，泉州當地也認識到，社區管理中真正難拆的，是橫在部門之間那道“各管各”的藩籬。

“物業管理融入基層治理”的要求，落到泉州，一組數據折射出這句話的現實需要。

“我們對全市12345和信訪投訴的數據做過一次‘解剖’，真正指向物業企業服務的隻佔四成，高空拋物、油煙擾民、違章搭建等佔了六成。”泉州市住建局相關負責人說，物業公司沒有執法權，把這六成問題都壓給它，是接不住的。

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泉州開始了一場已持續近三年的物業管理改革探索。

2024年10月，泉州將物業管理提升為“一把手”工程，市委、市政府統籌部署推進，30多個部門參與這場改革。物業管理，從住建局一家的“行業管理”，變成了多部門協同的“基層治理”。

專項行動開展后，泉州市2303個住宅小區已實現物業服務、黨組織全覆蓋，業委會組建率從40.5%躍升至99.5%，物業相關問題信訪量同比下降57%。

從拆院牆、拆“心牆”，到拆掉部門間的藩籬，泉州物業管理改革跨越的，是物理、心理、責任的三道邊界。

這些摸索，寫進了一部名為《泉州市物業管理規定（草案）》的地方立法，目前已進入市人大第二輪審議。

物業管理融入基層治理，泉州正一步一個腳印地把這件事做實。未來，這座城市的探索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