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新修的柏油路進村，去小吃街吃一根烤腸或買杯奶茶，在差不多的牆繪和“我在這裡很想你”的路牌前拍照，末了，發個朋友圈，一次追尋“詩和遠方”的打卡便完成了。

多年間，鄉村振興的春風喚醒了鄉土沉睡的山水。但當基礎設施日漸完善、產業項目紛紛落地，“千村一面”的隱憂也隨之浮現——古街古鎮似曾相識，“網紅爆款”復制粘貼﹔部分農文旅項目“重建設、輕運營”，建成后“有設施無業態、有項目無消費”。

仔細想來，其背后似乎是“美”的缺席。鄉建中的“文化失語”與審美缺失，正成為制約鄉村品質提升和文旅產業可持續發展的突出短板。當鄉村建設僅停留在物理空間的改造，而沒有將獨特的民俗、歷史轉化為可感知、可體驗的美學符號，那麼缺乏靈魂的重復便不可避免，文旅客源與消費興趣自然難以穩定。

怎樣讓鄉村實現“美”的振興？

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范迪安近日在福建省政協的一場遠程協商會上談到以“大美術”賦能鄉村的思路。

范迪安認為，今天的美術已經不再是傳統的繪畫、雕塑等學科專業，而是包括視覺傳達、建筑與景觀設計、公共藝術、科技藝術、藝術策劃與管理等在內的視覺藝術學科群。運用“大美術”的交叉與綜合性學術力量，才能有效對應鄉村全面振興中需要解決的鄉村形象重塑、文化遺產激活和鄉土魅力再現的問題。

龍潭村保留本土建筑風貌的古厝，有鮮明地方特色。王志凌攝

在福建，有“美商”的鄉村改造實踐已見成效。寧德市屏南縣龍潭村，一個有六百余年歷史的閩東小村，早年因青壯年外出務工，村內一度僅剩百余位老人留守。雖留存大量明清古建筑，卻也因人口外流而日漸荒蕪。

故事的轉折始於一場“藝術改變鄉村”的實驗。2017年，龍潭村啟動文創推進鄉村振興項目，海內外藝術家、文創青年紛至沓來，沉寂的村庄開始“吐露新芽”。

50多位文創專家、學者駐村指導，引回了790名外出村民返鄉創業﹔推行“工料法”修繕古厝，讓老屋變身民宿、工作室、美術館……2017年以來，屏南縣累計修繕老屋400多棟，閑置老屋盤活率80%。其中，龍潭村的47樹藝術空間、四坪南山書屋獲評“全國最美公共文化空間”。

在福州的閩清縣雄江鎮，台灣青年曾芝穎扎根七年，從一條365米老街的“微改造”入手，保留村民放農具的空間、老台階的尺度，把老人們舍不得拆的老物件用活﹔引入咖啡、民宿、研學等業態，開發“全魚宴”，給老漁民們找到一條清退網箱后的新路子。

曾芝穎說：“鄉建不是把城市的樣子搬進鄉村，而是把鄉村原有的生活，整理得更有尊嚴、更有未來。”如今，雄江村民們靠風景、服務和手藝吃上了“文化飯”，鄉親從鄉創“旁觀者”變“合伙人”。

屏南與閩清的成功改造說明，鄉村振興的升級蛻變不僅要靠資金、資源，也需要審美層面的“用心”和運營團隊長期維護。而人才，恰是鄉村再開發的一大痛點。

文創團隊加入后，鄉村野趣被更多大山之外的游客發現。圖為寧德屏南縣四坪村秋日一隅。王志凌攝

缺少“高人”的村子怎麼盤活？人才“引不進”“用不好”“留不住”，文旅項目“重建設、輕運營”的老問題何解？

政協委員們有不少建議。福建省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副主任葉世滿認為，引人不應“唯學歷、唯編制”，而要以管用為導向。比如可以把散落在田間地頭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老工匠找出來、登記好、用起來，把在地人才資源用起來﹔探索“周末設計師”“在線顧問”等形式，讓城市文化人才下鄉服務﹔以“鄉村銀齡專家庫”招募退休文化工作者發揮余熱。

福建省政協委員、華祥苑茶業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肖文華則看到民營企業的潛力，提出讓民企與聯建村集體成立合資運營公司，形成“民企+村集體+村民”的多模式、多主體產業發展格局﹔也可以建立“資源入股、保底分紅”機制，以山林田地、民俗技藝等資源作價入股，明確資產評估、股權設置、分紅兌現，保障各方權益。

“還可以培養鄉村文化運營官，文旅特派員+能人共同挖掘鄉村文化內核，能人轉型為OPC（一人公司），負責商業運營、流量轉化與產品變現，農戶承擔生產或體驗的服務。”肖文華說。

福建省農業農村廳副廳長陳道清表示，將以重要農業文化遺產、鄉村工匠為重點，安排專項資金，組織專題培訓，培養一批鄉村文藝的創作者、文化的傳播者和農文旅融合產業的帶頭人，逐步壯大鄉村文化骨干隊伍。

鄉村振興的遠方，基礎是產業、人才，更要有生活與美。留得住文脈，才留得住客流﹔養得出本土“美商”，才養得成長效產業。期待用美“點睛”的新田園創造更多可能——讓古厝會說話，讓田野有詩意，讓村民有奔頭，讓每一位駐足的游客都找到“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