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去福建長汀縣的中復村。9月的閩西，稻子剛抽穗，風裡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這個閩西山區的村庄，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

　　這裡是紅軍長征的重要出發地之一。紅軍橋的木梁被歲月雕琢，手摸上去，木紋粗糙。橋柱上那道淺淺的刻痕還在，離地大約1.5米高。當年紅軍招兵，身高夠著這道線，才能扛槍上路。有的孩子身高不夠，就悄悄地在鞋底墊上稻草、棉絮，隻為能夠參加紅軍。我站在橋邊看了許久，想象當年有的年輕人也許身高才剛剛跨過這道線，就頭也不回地加入了革命的隊伍。

　　中復村的中秋，比別處早一天。當地村民恪守著一項延續90余年的特殊習俗——八月十四過團圓節。

　　1934年秋，有情報說，敵人要趁八月十五中秋夜發動突襲。通知下發到周邊村子：八月十四提前過中秋，八月十五迎擊敵人。那年的八月十四，鄉親們把僅有的糍粑、米酒端出來，塞到紅軍戰士手裡。沒有熱鬧喜慶的節日氛圍，甚至沒有人高聲說笑，大家心裡都清楚，這頓團圓飯吃完，紅軍戰士們就要上戰場，很多人怕是回不來了。

　　第二天，鬆毛嶺戰斗打響。幾天幾夜的激戰，山上的樹被炮火削光，泥土被血水浸染，戰士們用生命阻擋了進犯的敵人。戰斗結束后，幸存的部隊在觀壽公祠集結，踏上了長征路。

　　從那以后，中復村就把中秋定在了八月十四。每到中秋時節，村委會副主任鐘椿源都要忙前忙后：“八月十四團圓，八月十五祭掃，這個雷打不動。”

　　鐘鳴是烈士的后代，家裡6位親人參加革命，全都沒回來。見到鐘鳴的時候，他正站在紅軍橋邊給游客講這段往事。他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說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鏗鏘有力。

　　“我們家八月十四吃飯，桌上永遠多擺一副碗筷。那副碗筷，是給沒回來的親人留的。我爺爺那輩擺，我爹擺，到我這輩還擺。”鐘鳴跟我說這話時，我們正沿著村道走。他的語氣很平靜，可我站在旁邊，鼻子一陣發酸。90多年了，那副碗筷年年擺，等的人再也沒回來。

　　謝小芬是村裡的年輕講解員，二十出頭，扎著利落的馬尾辮。她帶我走了一遍紅色線路，一路上沒有套話，全是動人的故事。賴二妹送新婚丈夫上戰場，苦守30年﹔羅雲然老人送了6個兒子參軍，無一歸家﹔為了支援前線，村民把老房子門板拆走……“我以前也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謝小芬說。后來天天講，一遍遍講，這些故事不知不覺就走進了她心裡。其中，八月十四過中秋的故事必講。每次講到這段故事，她尤為動情。

　　如今的中復村，八月十四依舊熱鬧。打糍粑的石臼擺在祠堂門口，糯米熱氣騰騰，糯米飯被捶得又黏又軟。孩子們手裡拿著糍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到了八月十五當天，村民則自發帶著糍粑、果品去鬆毛嶺祭掃。

　　傍晚，站在鬆毛嶺上，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帶著鬆脂的香氣。山下的中復村，炊煙升起來了。這裡的中秋月，似乎比別處早一天圓。這裡的中秋，從來不隻有團圓，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敬畏與惦念。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26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