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空間，熱氣蒸騰。濕氣混著焦香，悶成近似蒸米糕的甜。二舅領我步入這家工坊。

　　二舅在油茶之鄉福建尤溪生活多年，熟悉制作山茶油的每一道傳統工序。他介紹，這是古法壓榨山茶油中的蒸茶籽環節。隻有水蒸氣讓茶籽粉徹底熟透，油脂才能順暢分離。

　　每年寒露過后，陽光體恤採摘茶果的農人，收起鋒芒，日漸柔和。茶果青黃色，如乒乓球大小。晒干，除掉果殼，咖啡色的茶籽鋪滿農家院子。

　　茶籽將被碾成粉末，入籠熱蒸。蒸透的茶籽粉用粽葉、筍衣包裹，壓成盤口大的茶餅。而散著清苦氣息的果殼，農人們也不舍不棄，晒干，成為制作熏味的燃料。

　　榨油槽是段整木，兩端完整留下，中間鑿空。將茶餅塞入凹槽，用幾個木墩從一端頂緊。木墩縫隙插木楔，石錘掄起，敲擊木楔。每落一錘，木墩便向茶餅逼近一分。縫隙大了，再加木楔。茶油就從餅中逼出，沿木槽底部的小溝匯聚，涌出。一滴，一滴，那茶油透亮而有力，帶著蜂蜜般的山野花香，把秋日的璀璨濃縮。

　　如今這技藝已成為非遺，在縣城山茶油企業觀光工坊展示。廠房裡，成噸的油品自動化生產，順著大型商超和看不見的網絡，走向大江南北。山茶油合作社聯結鄉村，農戶不愁銷路，隻等挂果。

　　二舅記得我母親喜歡吃尤溪熏兔。他說，尤溪熏兔有你不知道的妙方——就是讓山茶油從開始參與到結束，整個過程需要7個小時。

　　將兔肉蒸至七分熟，用醬料涂抹腌制。熏烤時，大米勻鋪鍋底，撒入山茶油，果殼作燃料。干鍋炙米成炭，淡煙騰起，焦米香、熱油香、果殼香交織相融，熏得兔肉醬紅油亮。出鍋，再抹些許山茶油添色。

　　二舅的描述喚醒我的味蕾記憶。兔肉鮮嫩，紅糟透味，油潤柔和，灶火熏香，依次在舌尖綻放。

　　山茶油成就的美食，遠不止熏兔。尤溪許多特色美食都離不開它：油香鮮菇、涼拌時蔬、油燜糯米飯、尤溪野菜餅、山茶油燉土雞草根湯，等等。

　　多年前，二舅送母親一罐山茶油。母親舍不得食用。等想起時，山茶油已從貴氣的金黃，變得清澈如水。母親便把它當作外用藥。

　　母親說，山茶油最實在，雖然過了食用期，卻擁有了老少皆宜的藥用價值。這罐山茶油，她視若珍寶。我兒時磕碰，化瘀消腫，就曾用過。待到兒子出生，他成了這罐山茶油唯一的使用者。

　　離開尤溪時，二舅讓我帶瓶工坊剛榨的山茶油，瓶裡透著秋天的銀杏黃。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