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世界城市日全球主場活動首次落地福建福州。當年度主題“更新賦能 宜居筑夢”落在福州——一座既有兩千余年建城史的厚重，又率先觸碰“存量時代”命題的城市，這八個字便成為一道必須作答的時代之問。

福州的作答，寫在時間的肌理裡。這座城市的注腳，是1957年開業的東街口百貨商店重新亮起的燈火，是煙台山街區被歲月摩挲溫潤的石板路，也是馬尾造船廠那盞跨越百年、被再次點亮的光。而執筆作答的身影中，始終有福建省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

福建省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簡稱“福建設計”）成立於1953年，七十余載與城同行，它從“設計一棟樓”走向“更新一座城”。而真正讓“更新”二字獲得分量的，從來不是圖紙上的線條，而是一次次面對歷史、面對街巷、面對建筑的真誠對話。

更新一座城，靠的不只是圖紙

一個項目的成功可以依靠某位設計師的直覺，但一座城市的持續更新，需要的是系統能力。

福建設計將近年來的城市更新實踐，概括為“1+5+N”工作體系：一個核心理念引領，五大行動路徑（城市體檢評估、規劃實施體系、城市設計方案、省級更新項目、可持續運營模式）以及N項科研、標准與知識產權成果作為支撐。在城市體檢環節，福建設計協助省住建廳對全省907萬棟房屋基礎數據進行線上校核，並對10080棟存疑房屋分區推進實地復核，莆田作為首個重點區域率先完成872棟的逐一排查。在標准層面，公司牽頭編制《福建省高品質住宅設計導則（試行）》《福建省“好房子”設計技術指引（試行）》等文件，試圖把“安全、舒適、綠色、智慧”從願景變成可檢驗的技術指標。

“城市更新與發展研究院”揭牌儀式

2026年5月，福建設計“城市更新與發展研究院”正式揭牌。這個總部直屬平台整合了規劃、建筑、景觀、市政、結構、機電、造價等全專業力量，定位為城市更新領域的“研究中心、協同中心、標准中心與實施中心”，並建立起“前置評估、底線管控、全程陪伴”的工作機制，從系統上防范“破壞性建設”。這間研究院的成立，某種意義上是對過去數十年項目經驗的一次制度化收束：把城市更新的“分寸”，從偶發的直覺變成可以復用的方法。

歷史不是更新的“背景板”

歷史，是城市更新過程中一道難以跨越的界線。

百年船政——工業廠房如何重新開口說話

馬尾造船廠始建於1866年，羅星塔下，船塢、廠房、煙囪見証過中國近代海軍的起步。2019年，船政文化馬尾造船廠片區保護建設工程（一期）啟動，面對這片承載百年工業記憶的場地，福建設計項目團隊沒有選擇“修舊如舊”的簡單封存，而是讓靜態的文物遺存轉化為可體驗的文化資源。

“不是消滅碎片，而是給散落的歷史碎片建立秩序。”作為該項目的設計總負責人，福建省工程勘察設計大師梁章旋如是闡釋。為了讓這句話落地，他帶領團隊查証歷史資料、深入現場勘測、聽取專家訪談，最終提煉出三個詞：原真性、敘事性、生態性。

船政文化馬尾造船廠片區保護建設工程（一期）

在延續原址空間格局的基礎上，項目團隊對船廠區域進行碎片化重組，把不同歷史時期的遺存重新體系化地編織進當代城市空間。如今的老船廠已成為一處開放共享的城市客廳，船政展陳、書局閱覽、實景演藝深嵌其中，它既是船政文化的研學基地，也是市民散步、停留、發呆的日常場所。

改造后的機裝課倉庫（船政書局）

2025年，這個項目獲得亞洲城市更新獎（AURA）“遺產保護與利用”類別銀獎——這是福建設計首次斬獲該獎項。評審委員會給出評語：“優秀的城市更新不是終點，而是喚醒場所生命力的起點。”

活化土樓——先給房子做一次“全身體檢”

同樣的邏輯，在漳州土樓以另一種形式展開。

福建現存上千座土樓，其中很多仍有人居住，但夯土牆在歲月裡悄悄傾斜、開裂。2022年起，在中國民居建筑大師、福建省工程勘察設計大師黃漢民和清華大學徐甜甜團隊的共同參與下，福建設計選取華安縣昇平樓、啟豐樓，南靖縣翠美樓、進士樓、詩德樓，平和縣賓陽樓、寨河舊樓七座土樓開展活化試點，目標是為現存上千座仍在使用的土樓提供可復制的參照。

南靖縣翠美樓

土樓保護的第一道工序不是畫圖，而是“體檢”：傾斜攝影、激光點雲掃描記錄每一寸夯土肌理，結構安全檢測和建筑保護監測為每座土樓建立翔實的“健康檔案”，多輪專家論証之后，修繕決策才被允許落地。啟豐樓活化后將成為一座“先鋒土樓書店”，寨河舊樓的舊瓦與新鋼木結構彼此咬合，變身為克拉克瓷展示館……

黃漢民說：“傳統民居是對地域、人文、自然積極的回應，具有唯一性，值得珍惜。”正是這種“先傾聽、再行動”的次序，讓“福建土樓活化利用”方案在2023年摘得豪瑞可持續建筑大獎賽亞太地區唯一金獎。

煙台山——讓萬國建筑重新回到日常

如今的煙台山可謂是“福州頂流”，然而，這片“萬國建筑博物館”也曾沉寂多年。

地處福州歷史文脈中軸最南端的煙台山素有“蒼山煙霞、高丘低江”的美譽。38條歷史街巷、191棟文保建筑及傳統風貌建筑、17國領事館舊址，中西交融的歷史孕育出這裡獨特的風情，縱橫交錯的山地街巷是這裡特有的地理風貌。

煙台山特色歷史文化街區改造提升項目

2018年，福州市政府審議通過了《福州市煙台山歷史文化風貌區改造提升規劃》，福建設計項目團隊負責亭下路—愛國路—樂群路—梅塢路—觀井路環線及4條支巷（煙台路、槐蔭裡、對湖弄及池后弄）區域范圍內的改造提升設計工作，覆蓋面積約166畝。項目團隊提出“立足減法，慎做加法，著重乘法”的方針，對相關路段進行針對性的立面修復改造、景觀提升、業態升級。

對槐蔭裡四號中共地下電台舊址等歷史建筑，項目團隊力求在修繕過程中最大程度地保留和恢復其歷史原貌，同時秉承保留、傳承、創新的理念，融入現代設計理念，讓建筑重新煥發出歲月沉澱的魅力﹔對於榕樹下便利店等沿街建筑，項目團隊充分發掘其商業價值的可能性，使之作為核心風貌區業態的串聯體，活化業態，實現“新舊共存”的界面效果﹔對於石厝教堂等背景建筑，項目團隊以“傳承融合”為改造策略，兼顧歷史建筑元素和現狀使用功能，保留煙台山特有風貌並使之延續傳承。

修繕后的煙台山自2021年重新開放，如今年客流量超千萬人次，成為福州最具人氣的文旅新地標。老建筑裡開出了咖啡館、書店，年輕人在閩海關稅務司官邸前拍照，老年人在山腳下的老榕樹下歇腳……歷史街區重新回到了普通人的日常。

在記憶與未來之間，架一座“立體紐帶”

有一類建筑，不挂文保牌，也遠未到拆除年限——它們只是老舊、擁擠、跟不上今天的生活，而福建設計做的，則是將這些舊空間重新鏈接回城市裡。

東百中心——讓一條連廊接住回憶

在很多城市，商業地標的更新是容易被單一邏輯裹挾的領域：拆掉，重建，更高，更亮。但福州東街口東百大樓的故事，提供了一條不同的線索。

1957年，福建設計的前身——省建筑工程局設計處設計了福州東街口百貨商店，開業時轟動全省，成為福州最早的商業中心。此后數十年，東百大樓經歷了多次改擴建，福建設計幾乎每一次都在場。

60年代東街口百貨商店（資料圖）

2011年，為配合地鐵建設，東街口人行天橋被拆除。2014年至2017年，東百B樓改造過程中，設計團隊提出“立體紐帶”概念，用空中連廊將東百B樓與東方百貨串聯成跨街商業綜合體，同時把地下空間與地鐵1號線出入口直接連通。空中連廊的設計，是對東街口天橋標志性記憶的一種復興和致敬——新的結構承擔新的功能，舊的形式在新的結構裡獲得延續。

如今的東百大樓

東百中心恰好位於三坊七巷歷史街區與現代城市空間的交界面，在立面上，項目團隊以精致的景窗、和諧的格律，將傳統民居的瓦屋櫛比與院落形制轉譯為現代商業界面，讓“歷史畫卷”以另一種方式向都市展開。

福建省圖書館——在老館的庭院裡做織補

同一種“接續”的邏輯，並不隻發生在商業建筑裡。福建省圖書館改擴建工程，是福建設計在公共文化建筑上對“新舊關系”的又一次回答。這座圖書館的老館建成於1995年，承載了福州一代讀者的集體記憶，但其空間與功能已難以匹配現代閱讀需求。

曾經的福建省圖書館

梁章旋帶領的設計團隊沒有選擇在老館之外另起一座“新地標”，而是以織補的方式介入：串聯打通庭院、增補趣味節點，把老館內部轉化為藏借閱一體的現代化大空間﹔擴建新館則通過內部功能的連接與延續、立面元素的模仿與演變，讓“新”與“舊”相融相生。

如今的福建省圖書館

項目歷時近六年，是省級重點民生補短板和重大文化惠民工程，獲福建省土木建筑學會“第十一屆優秀建筑創作獎”三等獎。2023年5月，福建省圖書館重新開放。

廈門農行湖光路30號——讓老建筑安全“在場”

建筑本身必須先安全“在場”，才談得上記憶、肌理與日常。廈門農行湖光路30號房產項目是一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成的老舊建筑，結構體系混雜，部分為磚混結構。福建設計對其除險改造，核心任務不是改變功能屬性，而是在不改變原有用途的前提下，對原結構進行加固，使主體結構的安全性能等級和抗震性能等級滿足現行要求，同時完成室內外整體翻新。改造后的建筑成為消防設施齊全、辦公功能完善的5A級寫字樓。

宜居的尺度在於具體的人

如果說歷史文保處理的是城市與時間的關系，那麼宜居建設處理的則是城市與人的關系——后者往往更難被“看見”。

把設計工作台搬到居民樓下

潭城老舊小區改造前后對比

2025年，福建設計承擔了南平建陽潭城老舊小區改造工程，項目團隊摒棄“閉門造車”的傳統模式，將設計工作台前移至社區現場。在此前漳州薌城區老舊小區改造中，福建設計團隊的做法被概括為“地毯式摸排”和“居民點單”：深入每個小區摸底，多次組織居民座談會，讓居民自己說出需求，再決定每一分錢花在哪裡。在福州晉安區茶園街道東浦社區的完整社區設計，則把更新的顆粒度進一步細化到“八閩第一站”改造、古榕口袋公園、童趣學徑、智能化設備植入等具體而微的節點上。

讓積水從“通病”變成“過去時”

海綿城市則是另一種“看不見的宜居”。福建設計完成的瑞城花園海綿改造項目，面對的是一個老小區的常見問題——路面沉降積水、管網破損、停車無序。改造沒有大動干戈，而是集中實施雨污分流、綠化提升、路面修復，讓小區多出雨水花園，讓積水從“通病”變成“過去時”。該項目在119個項目中脫穎而出，入選福州市上報國家住建部的6個海綿城市試點建設典型案例。

瑞城花園改造后

在寧德市柘榮縣，街巷狹窄、管線密布，排水系統長期超負荷運行，排水管網改造迫在眉睫。項目團隊通過“一廠一策，系統施治”，制定了一套系統化、精細化的污水治理實施方案，實施后城區水環境質量顯著改善。該項目入選福建省住建廳2025年城市生活污水處理提質增效項目典型案例，成為全省15個代表性項目之一，為各地開展城鎮生活污水治理和提質增效工作提供有益的借鑒。

好房子，懂得照顧每一個人

老舊小區改造處理的是“存量中的宜居”——在既有的空間約束裡做減法、做修補。福州濱海新城租賃住房一期項目則指向另一個方向：在房子還沒蓋起來的時候，先把“人”畫進圖紙。

該項目位於濱海新城渡湖路東側，毗鄰水系景觀帶。作為福建省首個裝配式租賃住房項目，項目團隊順著河岸線做弧形錯落的板式排列，最大限度滿足每一戶的朝南需求。戶型從45平方米的一人戶、60平方米的情侶戶，到75平方米、90平方米的家庭套，再到105平方米的親情套，幾乎覆蓋了年輕人從單身到成家的全部階段。

傳統租賃住房的底層往往是停車或儲藏，這個項目卻把首層變成了共享客廳：GYM-box、SPORT-box、SHOW-box，沿河還布置了“集裝箱”式社區食堂和影視空間。剛到新城的年輕人，需要的不只是一張床，而是一個可以遇見鄰居、可以跑步、可以做飯的地方。

“綠色+智能+共享”的模式，為全省租賃住房建設提供了可復制的經驗。2025年1月，該項目入選第一批福建省“好房子”設計典型案例。

濱海新城租賃住房一期項目

對於城市更新來說，更新是手段、宜居是尺度，而人，則是所有對話最終要抵達的地方。福建設計七十余年的實踐，或許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不追求讓城市“煥然一新”，而是讓城市在時間中繼續可居、可憶、可生長。當世界的目光聚焦福州，這座城市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更新”二字的分量。與此同時，福建設計仍在繼續與城市對話。（文/李晗 圖/福建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