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有一些乳腺癌患者觉得“刀开完、缝好线就万事大吉”，结果出院没多久又被叫回来做放疗。想请两位专家给大家解释下，为什么手术后还要放疗？

林勤：乳腺癌是一种全身性疾病，很久以前，外科医生为患者完成乳腺癌手术后，常因肿瘤复发而深感沮丧，于是不断向周围扩大切口，试图以更大的切除范围换取更彻底的清除。然而扩大切除之后，患者的术后生活质量明显下降，疗效却未如预期。医学界由此反思，转而缩小手术范围，并以局部放疗作为补充，发现效果是相同的。所以放疗的意义正在于此：为更小的手术切口保驾护航，在提高疗效的同时，让患者获得更好的生活质量。

孟敏君：确实，乳腺癌是一种全身性疾病，其治疗也必然是综合治疗。手术切除肿瘤之后，术后仍需根据病情配合放疗、化疗、靶向治疗、内分泌治疗等一系列手段。手术通常是治疗的起始一步；在肿瘤被完整切除之后，许多患者都会产生疑问：既然手术已经做完、肿瘤也已切掉，为什么还要接受术后治疗，其中也包括放疗？

其实，手术属于局部处理，而放疗所针对的，是术后可能仍残存于体内的部分癌细胞。通过术后的精准放射治疗，对这些癌细胞予以精准杀灭，从而降低术后局部复发与转移的风险。因此，手术与放疗是一种相互配套的治疗模式。当然，并非所有患者都需要接受术后放疗，它针对的是特定人群，例如复发风险较高者，或接受保乳手术的患者，这类患者术后需配合放疗，以进一步控制肿瘤复发。

主持人：现实中，外科和放疗科的配合，到底是“你跑完我跑”的“接力赛”，还是“一开始就一起商量”的“配合赛”？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在这方面是怎么做的？

林勤：这一定是一场“一开始就商量好的配合赛”。事实上，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开展针对乳腺疾病的多学科综合治疗协作组（MDT）已有10年历史。每周四中午的固定时间，乳腺外科、放疗科、肿瘤内科、影像科、超声科、病理科等科室的医生坐在一起，针对每一位新发乳腺癌患者，或一些病情特殊、需要做MDT讨论的乳腺癌患者，展开多学科讨论，目的就是让每一位患者都能个体化地选择最适合的配合方案。

讨论往往具体到治疗顺序与方式：有的患者需先手术，术后再行化疗或药物治疗，之后再做放疗；也有的患者需先完成辅助治疗，再做手术。手术方式上，是选择保乳手术还是改良根治术，同样需要共同商定：若行改良根治术，术后是否需要放疗；若行保乳手术，术后则必然需要放疗。此外还要讨论放疗应当如何实施，例如放置什么样的假体，才能既让患者的生活质量更高，又减少放疗对其的影响。这些都是一开始就做好的“配合赛”。

孟敏君：非常认同，我们的治疗并不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而是大家坐在一起，共同商量，为这位患者确定合适的治疗模式。比如，这位患者适合先做手术，我们也会共同商谈她适合什么样的手术方式。如今乳腺癌的手术方式非常多，既包括全乳切除，也包括局部的保乳手术。

在为患者制定策略时，外科、内科、肿瘤科、放疗科、病理科等科室的医生会坐下来，综合地为患者制定一个最优的或者说最合适她的治疗方式，而不是把手术做完便不再过问，把后续治疗直接交给放疗科，或交给肿瘤科去做化疗。如今，无论是乳腺癌还是其他恶性肿瘤，我们都会采取这样一种治疗模式：针对每一位个体患者，在其确诊之时便启动多学科综合治疗协作组（MDT）的讨论，为其制定最佳治疗方案，从而让患者获得最优的生活质量，也使疗效得到最大程度地体现。

林勤接受人民网专访。人民网记者 兰志飞摄

主持人：外科和放疗科在配合的时候，会不会为了一个病人“吵起来”？比如，外科想保乳房、放疗科觉得风险有点高，这种时候怎么决策？

林勤：这一定是坐下来好好讨论的过程。因为，第一，医学有医学的原则，同时也要倾听患者自己的想法。医生会权衡患者的诉求与医学原则之间的关系，并就此展开讨论。

正如您刚才所说，也许我作为放疗科医生，与外科医生的意见并不一致，这时我们便会坐下来作进一步讨论：第一，依据循证医学的证据；第二，依据患者的意愿；第三，依据不同选择各自的利弊与风险，最终选择一个大家都能接受、患者也愿意接受的方式，作为治疗上的选择。

孟敏君：我们采取的是多学科讨论，针对患者的情况，结合其本人的治疗意愿、具体病情，为患者提供几套可供选择的治疗方案。在患者充分知情、充分理解的前提下，最终会选择一个契合患者自身治疗意愿的方案。

主持人：林主任，很多人容易将放疗和化疗弄混，您能不能给大家说说，放疗和化疗有什么区别？能不能只做一种？

林勤：放疗其实与手术颇为相似，同属局部治疗：手术用的是刀，放疗用的是射线，因此有时也被俗称为“射线刀”，例如X刀、伽马刀等，都是借助射线完成的治疗。它是一种无创的局部治疗模式，需要依托相应设备，每日照射，通过多次照射累积的剂量，形成预防性或根治性的治疗模式，本质上仍是局部治疗。

化疗则是全身治疗：药物经静脉进入体内，再随血液循环“游走”。通俗地比喻，放疗常被形象地称为“狙击手”，或精准的“导弹治疗”；化疗则更像“游走的步兵”，需要把全身那些隐形的、隐性的肿瘤细胞和病灶从血管中清除；当肿瘤转移至身体其他器官时，也需借助化疗药“集中火力”将病灶消除。

由此可见，放疗是局部治疗，化疗是全身治疗，两者相辅相成，也需要打“配合战”。无论手术、放疗还是化疗，在许多患者身上都需要相互配合。而如何配合得更好，则需依据不同疾病、不同分期以及患者的不同状态，做好多学科讨论。面对不同的肿瘤，做好多学科讨论，能够帮助每一位患者更精细、更个体化地完成诊疗过程。

主持人：林主任，您能不能给大家介绍下，乳腺癌术后，什么情况下需要做放疗？

林勤：乳腺癌的术后放疗，事实上在这几十年间也一直在持续变化。第一类比较明确、必须做术后放疗的指征，是保乳手术。所谓保乳，实质上就是乳腺的局部切除或扩大切除，其余目前看来正常的乳腺组织则予以保留。因此，需要通过术后放疗，预防性地将可能存在的癌细胞消灭，从而达到与改良根治相当的效果。这样不仅把病治好了，还保留了患者自己的乳腺组织，也保留了良好的美容外观，所以许多早期乳腺癌患者都愿意选择这一模式。

第二类是改良根治术。有些患者确实达不到保乳条件，需要行改良根治，即乳腺组织切除。如今外科也有很好的整形手术，可以在术后放疗之后，再做假体乳腺重建等。对于改良根治术后的放疗，常见的选择标准是：原来肿块较大、超过5厘米的，腋窝淋巴结已有转移的，或者肿块已经侵犯皮肤的，这些都是术后放疗的指征。

刚才我也讲到，放疗现在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第一是放疗的次数与时间。原来常规的做法，无论是保乳术后，还是改良根治术后胸壁与淋巴引流区的放疗，都是五周的模式。经过长期的临床研究，现在已缩短到三周；当然，单次照射剂量会略有提高，以达到原来五周照射剂量所具有的生物学效应与效果。

第二方面的进展，与不同的分子分型有关。大家很熟悉的Luminal A型（乳腺癌）预后良好，如果是高龄老人，是否能够豁免放疗，事实上也需要借助临床数据来做考量，这方面也有一部分研究正在进行。对这一部分患者，我们更多的是做部分乳腺照射，不做全乳照射，照射范围更小，这样患者的耐受性更好，依从性也会更好。还有一个正在考量的问题，是淋巴结的微转移：现在病理检查也很精细，存在淋巴结微转移时是否需要术后放疗，同样在做临床研究。

最后，还是得靠临床研究的数据来说明哪些患者需要做、哪些患者可以豁免放疗，因此这都需要精细化的选择。而且随着医学的不断进展，有些指南也许会发生改变。我认为，患者还是听从医生的建议，是最好的选择。

孟敏君接受人民网专访。人民网记者 兰志飞摄

主持人：孟主任，乳腺癌术后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能不能请您给患者提个醒？

孟敏君：乳腺癌术后，患者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究竟怎样做，才能减少复发？答案主要在于三个层面相互配合：规范的术后治疗、定期的随访监测、长期的生活方式管理。这三者共同构成术后降低复发风险的整体策略。

首先是规范的术后辅助治疗。手术之后，医生会根据病情为患者制定辅助治疗方案，包括化疗、放疗，可能还包括靶向治疗、内分泌治疗，如今甚至还有一些免疫治疗。如果医生告知术后需要接受这些治疗以降低复发风险，患者应当听从建议，按照规定方案完成，这对降低复发风险至关重要。

在辅助治疗中，放疗与内分泌治疗同样需要重视。术后放疗对于降低局部复发和转移非常有帮助；内分泌治疗则往往需要长达5至10年的坚持。不少患者会疑惑：手术已经做完，身体也没有不适，每天服药是否必要？事实上，贸然自行停药可能带来复发风险的增高。因此，辅助治疗必须按照医生给出的方案坚持到底，不能凭感觉取舍。

其次是定期的随访复查。按规范，术后两年之内应每三四个月回院复查、随访一次，了解有无局部复发、远处转移，或药物引起的不良反应；医生会依据复查结果作出相应调整。需要强调的是，乳腺癌并非治疗五年不复发就永远不再复发，它仍有复发的可能，因此长期随访不可松懈。

再者是日常生活方式的管理。作息上要避免熬夜；情绪上要保持平稳，不要整天闷闷不乐或过度焦虑。术后恢复良好的患者，其实可以正常回归社会、回归生活、回归家庭，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但不建议承担重体力劳动或压力过大的工作，以免影响恢复。饮食方面应均衡、不挑食，尤其要避免高热量、高糖的食物，多吃新鲜蔬菜、水果和优质蛋白。这些生活方式的改善，同样有助于术后的长期恢复与健康，降低复发风险。（实习生吴雨霏对本文亦有贡献）